世事洞明皆学问 人情练达即文章
听完作文,她停下来看我:“老师夸你写得好了?” “嗯。” “俺看不咋的,没劲。你自己看呢?” 我不大高兴,说:“我看挺好的,老师都表扬我了。你不懂。” 娘说:“俺是不懂,可写文章总得有点儿劲吧?你这个没劲。” 等我上了中学,再给娘念作文,她点头的时候多了,说:“这个有点儿劲了。”或者说:“这个有劲。”
娘一再叮嘱:“像看书一样,把这一页翻过去吧。翻过去就不要再翻过来,没用。安心学习,记住了吗?”
我跟娘说:“你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,为别人考虑。从现在开始,你要为自己活,为自己考虑了。” 娘问:“咋样才叫为自己活?” 我说:“喜欢做什么做什么,想玩什么玩什么。” 娘开始看书,戴着老花镜看《一千零一夜》。 娘开始唱歌,跟邻居学了不少新歌。 娘开始学电子琴,《苏武牧羊》弹得慢慢有了些意思。
娘最初写的两个故事都是听来的,写了好些天,有点儿意思,但意思不大。我不能打击她,她需要的是肯定和鼓励。我建议她写自己的故事,闯东北那段我很了解,我让她从那儿开始。
还能看懂,看了也觉着好。 老师问:“你说说哪里好?” 俺说:“细节真细,跟真事似的,是那么回事。”
没过多长时间,俺把熬碱和卖碱写到一篇文章里,老师说:“熬碱必须单独写。” 俺不同意,说:“一个熬碱没啥意思。” 老师说:“不行,必须写。你知道熬碱是咋回事,现在的人不知道,你得讲给他们听。” 俺说:“明白了,老师你真能挖。”很多文章都这样,让她一点儿一点儿挖出来。后来俺摸着规律,不用她挖,俺自己挖。一门心思想着写作,过去的事一件连着一件都想起来了。
有个叫马国兴的先生,还把俺写的文章推荐给《读库》。今年四月份,《读库》还真发表了,给了三千块钱稿费,这是俺做梦也没想到的奇事。 俺打电话给大儿,说:“俺发表文章了,你让胡锦涛来接见俺吧。” 大儿嘿嘿笑,说:“妈,你文章发表得不是时候,胡锦涛跟我一样,已经退休了。”
生了闺女,爷爷奶奶都不高兴,总拉着脸。刚出满月,婆婆就想叫俺去砖厂推车子。俺说:“身上没劲儿,晚几天再去上班。” 婆婆说:“推那小车跟玩似的,俺看有点儿劲儿就能推着跑。” 公公听见了,骂婆婆:“你他娘的去推!那叫一千多斤的车子,你他娘的去玩!”
“想中央,盼中央,中央来了一扫光。想八路,盼八路,八路来了有活路。”
过了些天,小兰说:“日本人给警察局送过来一个女共党。” 俺问:“啥叫女共党?” 小兰摇头说:“不知道,反正是个女的。爹说十八九岁,挺受看。” 俺问:“好看还挨打吗?” 小兰说:“挨打。她啥也不说,爹说也得活埋。”
俺那时候不懂啥,就想:一个女的,十八九岁,长得还好看,不该挨打,更不该活埋
不打仗了,做买卖的来到百时屯,弹皮能换盆换碗。 道北有个姓姜的六哥,他家小五那年十三岁。小五捡了一块大炸弹皮,想卸开,铜和铜一起卖,铁和铁一起卖,能多卖点儿钱。小五坐在院子里,把炸弹皮放到凳子上,他拿着钳子卸螺丝,谁也没当回事。 忽听咣的一声响,很多人往他家跑。到那儿一看,小五的右手没了,血放线似的往外喷。有个人胆大,先掐住小五的手脖子,又有个人找来布条使劲缠,六哥打听好治红伤的大夫,赶紧送去止血,小五的命算是保住了。 过了两天,六哥在房顶上看见小五的那只手,全都黑了。
北门里有个姜家媳妇,俺叫她五嫂。五嫂七十多岁了,她得过一场大病,病好了,她落下痴呆症,头总摇来摇去。不知在哪儿捡了个手榴弹,她坐在地上,一边摇着头,一边用手榴弹砸地,嘴里还念叨:“这个东西好,当蒜锤子正好。” 有人路过,正好看见五嫂手里的手榴弹冒烟了,抢过来就扔到没人的地方,咣一声,响了。
庆云大爷给俺家当过长工,岁数大了,娘帮他买了几亩地,盖了两间房。打完仗,他去地里搂豆叶,搂着搂着,就看见那堆豆叶冒烟,庆云大爷快跑几步趴下了。这边,手榴弹爆炸了。庆云大爷说:“幸亏搂到手榴弹,要是搂着地雷,早就没命了。” 前面的杨庄有个杨孩,他姥娘家在百时屯。杨孩爹娘有三个闺女,就这么一个儿子,那年杨孩十八岁,已经订婚了。杨孩抱着一块大弹皮想换碗,卖碗的说:“不中,你这弹皮上有引火帽,还能炸响。俺不敢收,你卖给别人吧。” 杨孩不信,抱起弹皮往地上一摔,把他自己炸碎,胳膊腿都没影儿了。卖碗的用的是一个木轱辘小红车,两边的席篓子装满碗。这一响,把小红车子和碗都炸飞了,卖碗的人一点儿伤也没有。 杨家亲戚来,把杨孩的尸体捡到一块,整走了。
这段经历一刀一刀刻在娘心里。几十年以后,娘临死之前,把俺们兄妹都叫到床前,特意嘱咐:“你们给俺记住,俺的孙子、孙女、外孙子、外孙女,都不要当兵。
那时爹没啥干的,在二大马路纬三路上摆个杂货摊子,这条街来往人多,生意很好。
有一天,赵三姐偷着端来一碗大米饭,含着眼泪让俺娘看:“大娘,你看这饭能吃吗?” 娘接过饭碗用筷子一挑,米饭都扯出黏丝了。娘在垃圾堆上挖个坑,埋了那碗米饭,给她盛了一碗俺家新做的米饭。 老太太说三姐命中克她岁那年,对三姐想打就打,说骂就骂。十五做的棉衣,三姐十七岁了还穿着,哪块坏了补哪块,又瘦又小,露胳膊露腿。三姐有个嫂子,日子更难过,她的女儿一岁半,不会走路,小女孩放在院里一坐就是一天。邻居有时候看见日头太毒,就给孩子换个地方坐,老太太从来不管。姐俩都在纱厂上班,一个人一天挣三斤小米。回到家里,活儿都是她俩的,身上的伤不断。 爹看三姐太苦了,就跟老太太商量,要给三姐介绍对象。 老太太说:“让她走远点儿,越远越好。” 三姐的对象家在济宁,给三姐买套新衣裳换上,俩人就去济宁了。 三姐走了,家里的活儿就得嫂子一个人干,干不过来,老太太不是打就是骂。有一天风大,嫂子关门动静大,老太太不愿意了,说儿媳妇摔打她了,嗷嗷大叫,吓得儿媳妇赶紧跪到婆婆面前,说:“娘,俺错了,俺再也不敢了。” 老太太把身子转到一边,丈夫使个眼色,媳妇又到那边跪着,老太太说:“滚了吧。” 丈夫劝媳妇:“在这个家里,你啥时候能熬出来啊?快点儿走吧。” 媳妇说:“俺走,也得跟娘说声。” 丈夫说:“不用说,俺送你。” 抱起孩子,赵哥流泪了。他把娘儿俩送到车站,回来跟俺娘说:“摊上这样的娘,俺一点儿办法没有,只好叫她们娘儿俩逃个活命。俺身上就四个银元,都给她们了。”
小妹比俺小两岁,她那年才九岁,长得又高又膀。她天天都往外面跑,东一趟西一趟,谁也管不住她。 娘不叫她出去,她说:“枪子有眼,打死的都是那些该死的。
娘说:“不许再动人家的东西。” 小妹没听娘的,下午又去酱菜厂,挎回来半篮子咸菜。
打仗打到第八天,解放军进城,厨房里的人都跑了。小妹看见厨房有一大笸箩馒头,一篮子一篮子往家挎,吃不了的,俺娘都晒成馒头干。猪肉炖粉条可能刚做好,还热乎呢,小妹端回来半盆。她还要去端,娘说:“够咱吃了,让别人去端吧。
门口还有一家鞋店,几个人砸门准备抢鞋。小妹回家拿篮子,跟娘说:“俺也挎一篮子鞋回来。” 娘这回生气了,说:“谁爱抢谁抢,咱管不了人家,你不能去。人家的东西,咱一点儿都不要,记住了吗?外财不发咱命穷人。” 过了一天,小妹说:“门外的那个死人拉走了,咱去捡弹皮吧。” 俺说:“好。”
庞家第二个拿枪的是老三法思。法思十六岁那年,广平给他娶了媳妇,听说他相不中,不和媳妇在一个床上睡觉。他媳妇长得一般,中等个,就是一上火爱烂眼边子。法思结婚后,还回巨野上学。媳妇喜欢法思,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,有了好吃的给法思留着,手里有点儿钱也打扮法思,总让法思穿得漂亮。 有一回法思来俺家玩,俺家二嫂问:“你结婚五年了,听说没跟媳妇睡过觉,是真的吗?” 法思说:“真的。” 二嫂问:“她对你不好吧?” 法思说:“对我好,好得很,我对她也好呀。” 二嫂问:“你咋对人家好的?你都不跟人家睡觉。” 法思说:“非得睡觉才叫好呀?她干不动的活儿,我帮她干。俺家人多,八月节的月饼一人一份,我不爱吃月饼,我的一份给她了。” 二嫂说:“不爱吃的你才给人家,那叫好?” 法思说:“俺家这么多人,就我不爱吃月饼,他们都爱吃,我咋没给别人呀?” 高中毕业后,法思回到百时屯,跟俺二哥姜士魁办过学校,他当老师。仗打起来,学校办不下去,他去潍坊投奔俺大哥姜士芳,入了国民党。 法思跟大哥干了五六年,他媳妇就在家等着,等他回心转意。全国快解放的时候,法思跟队伍去了台湾。 听说法思去了台湾,娘家和婆家都劝他媳妇改嫁,媳妇说:“他再晚十年回来,俺也等他。” 她娘说:“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了,法思是国民党,去台湾的那些人一辈子都回不来了。” 婆家嫂子说:“你也没有个孩子,还有啥盼头。”法思媳妇改嫁了。 一九八八年秋天,法思和二哥从台湾回来,打听他媳妇的下落,可能想给她点儿钱。一打听,人早不在了。法思就回来这一回,他在台湾也一直单身,后来死在台湾。
半夜,火车还有两站到济宁。法立看那个人睡着了,拿出自己的水果刀,割断二哥身上的绳子,二哥从窗户跳下去。过了一会儿,爹看见法立也跳下去。法立的头摔坏了,听说流了不少血,昏迷过去。法立醒过来后,受尽千辛万苦回到百时屯。 他家人都问:“法立,你这是咋了?” 法立啥都不说。 法立救了二哥的命,毁了自己的一生。好在政府没追究他,他在百时屯种了一辈子地。
俺家人跟他打听跳火车前后的事,他总是绕开,一字不提。他平时说话挺正常,就是眼神发怔,直勾勾的。 有一回俺大哥问:“法立,你的思想坏了吧?” 法立说:“俺的肉体坏了,俺的思想没坏。”
一九三九年,二嫂怀孕了,爹娘很高兴。娘跟邻居要来一只小黄狗,为的是给二嫂的孩子舔屎尿。
这个黄狗吃惯了黄色的屎尿,孩子死了,吃不着,它也想吧。娘买回十六只小绒毛鸡,它一看跟屎尿一个色,一会儿就吃了六只,也不避人。娘看见的时候,黄狗已经把第七只小鸡含在嘴里。娘大声一喊,狗又把鸡吐出来。 二哥回家了,拿着那只小死鸡扔给它。它去吃,二哥就打。二哥连扔给它五次,它都去吃,连着挨了五次打。二哥第六次把小鸡扔给它,它不敢吃了,二哥也就不打它了。从那以后,它再也不嘴馋了。
日本人倒台子以后,俺家搬回百时屯。土地改革以后,有天屯里喇叭喊: “各家注意了,各家注意了,家里有狗的,把自己的狗整死。你要不整死,咱百时屯的打狗队打死一只狗,你得给打狗队十斤粮食。不给粮食,就把狗整走。” 邻居都把狗吊死了。俺家的狗谁也舍不得。 打狗队追狗追到俺家,大黄狗跑回来,气喘吁吁坐在娘身旁。全家人在厨房里刚想吃午饭,打狗队的人就站在厨房门口。大黄狗眼含着泪,看看大哥,看看大嫂,看看二嫂,看看娘。以前,谁要站在俺门口,它得过去咬他们。这回,它浑身哆嗦,也不敢咬了。 娘说:“你谁也别看了,这家人谁也救不了你。人家叫你死。你就去死吧。人家叫俺死,俺也得去死。” 打狗队用绳子整个套儿,套到黄狗的脖子上拉走了,问娘:“要狗皮不?”娘说:“俺啥也不要。” 娘、大嫂、二嫂都流泪了,中午饭娘儿仨都没吃。
因为脚大,新媳妇挨打受气的有的是。百时屯时家娶的媳妇脚大,丈夫看不上她,也不搭理她,去厨房吃饭的时候故意往她脚上踩,她也不敢吱声。时家新买的小鸭子都挤在门口晒太阳,新媳妇没看见,一脚迈出去,踩死俩鸭子。她自己害臊,上吊死了。
二嫂的娘家马海,有一家娶了大脚媳妇,夫妻感情很好。笑话媳妇的人太多,丈夫受不住了,特意去了一趟济宁,配了红伤药。他回到家,先给媳妇灌上迷糊药,趁她迷糊过去,他把媳妇用箔帘子卷上,把脚心的肉用刀子挖掉,再给上红伤药。媳妇醒过来,疼得不行,可她再喊也没用,深更半夜的,人家都睡了。
一九四一年,爹去了一趟济南。到那里一看,十多岁的闺女都不裹脚,裹脚的也都放了。那时候袜子都是自家缝的,机器织的袜子都叫洋袜子。爹从济南买回来三双洋袜子,给她们娘儿仨一人一双,叫俺娘带头放脚。娘从那就放脚了,不用裹脚布裹脚,脚就不那么遭罪了。娘让两个嫂子放脚,她们谁也不听,娘就不再说了。
俺那年十二岁,到家一看,跟俺般大般儿的闺女都是小脚,都用脚后跟走路,扭扭的,真难看。她们都笑话俺,说俺大脚板子,找不到婆家。说俺短头发没辫子,还穿对襟洋服棉袄,男不男女不女的。一个哑巴姑姥娘也笑话俺,她说不出来,用手比画。她先指指俺的脚,然后皱着眉伸开五指,意思是“你的脚就这样伸着,难看”。她还指指俺的脸,意思是“你的脚白瞎了你的脸”。
在百时屯待了两年,看惯了小脚,俺就看着小脚好看了。她们都穿着黑色小尖儿鞋,鞋前面缀着粉色大缨,鞋两边绣着花,耳朵上戴着滴溜溜的耳坠,走路一扭一扭的,耳坠一晃一晃的,咋看咋好看。俺也想裹脚,扎耳朵眼。
那时候都说:“天打扮,地打扮,不戴耳环不好看。”脚没裹成,俺就让邻居给俺扎耳朵眼。腊八那天,俺先到外面受冻,耳朵冻木了进屋。邻居拿出做针线活儿的大粗针,纫上一根红色双线,她咔哧一下扎过去。她拽线的时候,好像把俺的心给拽出来了,吓得俺恶心,想吐。
没过多长时间,俺那儿又开始放脚了。一听说“放脚的来了”,那些大闺女小媳妇吓得到处藏。放脚队就四五个人,都是女人,她们也是小脚,都把脚放了。 刚开始,她们抓住一个裹脚的就摁住,不管同意不同意,就把人家的脚打开,把裹脚布拿走。后来,她们给女人开妇女会,讲以后不时兴裹脚了,裹了脚就是残废,讲放脚是为了大伙儿好。开了几次会,大闺女小媳妇都不藏了。
二奶奶说,俺爹是百时屯第一个剪辫子的。他从城里回来,辫子剪了,大家伙儿都笑话他。后来,有几人来到百时屯,强逼着男人剪辫子,男人都吓得东躲西藏。再后来,剪辫子的多了,谁也不笑话谁了
区长在哪儿当区长,俺不知道。他逛窑子逛死的,百时屯人都知道。窑子老板新买来一个女孩,十五岁,那么多女人他不要,偏要那个孩子。 老板不干,说:“这孩子太小,没接过客。” 区长说:“我加倍给你钱。” 老板同意了。 区长把孩子的大小便通开,那孩子当时就疼死了。 老板要报官,区长说:“我多给你钱。”老板没报官,偷着把孩子埋了。 区长把家里的钱和值钱的东西都给老板拿去,说:“我就能拿出这些钱来,你看行吧?” 老板拉着脸说:“不行,那叫一条人命啊。” 区长说:“我把钱拿回去,你报官吧。” 老板哭丧着脸说:“就这吧。” 区长受到惊吓,又疼钱又后悔,回到家就起不来了。他对区长嫂说:“我不是人,我是吃人的狼,那孩子哭得那么惨,我咋不放过她?我这病好不了了,我丧良心了。”
有一回,区长嫂惦念婆婆,回了一趟婆家,婆婆叫她住一夜再走,她跟婆婆睡在一个床上。睡到半夜,两个小叔子把嫂子抬走了,婆婆随后就追,又喊又骂,就是开不开儿子的门。两个小叔子轮奸嫂子到天明。 区长嫂一大早回到俺家,没梳头,没洗脸,看见俺娘就哭了,她说:“小三小五不是人。”赶上来月经,加上又气又吓,从那她就病了,再也不来月经。那时候,这种病叫“干病”,治不好。民间说,“干痨气鼓噎,阎王下请帖”,“干”就是干病。又讲干病“紧七慢八”,活也就活七八个月。 区长嫂活了六个多月。娘家接回去养了一阵子,快不行了,送回婆家。回到婆家不长时间,区长嫂就死了。娘家来了很多人,看见区长嫂穿的是旧衣服,装在小匣子里,娘家人不愿意了。他们叫小三和小五给嫂子买好棺材,买好衣服,小三和小五都买回来。娘家人给区长嫂换上好衣服,装到好棺材里了。 天要黑了,娘家人都回家了。小三和小五把嫂子脱得溜光溜光的,背到他哥的坟上,把坟挖开就埋了。回到家,他们把匣子和棺材全卖了,新衣服和旧衣服也卖了,听说跑山西去了。 第二天吃完早饭,娘家人来出殡,到屋一看啥都没了,就一个老婆婆。娘家人在院里哭骂了一场,一点儿办法都没有。婆婆对儿媳妇好,娘家人知道,没处出气,只好回家。
第三天,他就死了。把他埋出去,她就在这儿守寡。想回家了,长工赶车,婆婆陪着送到娘家。啥时候想回婆家,婆婆坐车去接。想上哪儿去,都有婆婆陪着。几十年以后,婆婆死了,她还守着这个家,守得清清白白,人人尊敬。土地改革的时候,地主家都是一人给留三亩地,庄上给她留了三十亩地。邻居替她种地,收的粮食给她一半儿,还能让她活下去。
俺庄上有个独生女,丈夫死时,不到三十岁。她回到娘家守寡,守不住就找男人,男人长得都挺像样。要是男人的媳妇知道了,她就换一个,再也不要以前那个男人。她娘啥都知道,不舍得管。听说她哪年都生孩子,生下来就整死,送到乱丧岗子。四十岁那年,她生了个男孩,娘儿俩想留下养着,怕以后再不能生了。第二天早上,她娘用篮子把孩子挎到地里,再给挎回来,跟外人说:“起早上地,在地里捡了个孩子。”可惜,孩子受了风寒,没活几天。
早些年,俺那儿去个生人,都在门外问:“家里有人吗?” 要是男人不在家,女人就答:“没人。” 男人不把女人当人,女人也不把自己当人。
俺那儿还有一个风俗,寡妇改嫁可以抢,只要还没进家门,谁抢到寡妇,寡妇就是谁的。
那时候,寡妇改嫁不能带着孩子。要是带着孩子改嫁,大人孩子都得受气,带去的孩子,人家叫“带犊子”。俺娘的姥娘家在曹海,曹海有个寡妇带着五个孩子,她想改嫁,人家都嫌孩子多,很长时间也没嫁出去。一天夜里,她用高梁秆把门堵上,点着火,想烧死孩子。 火着起来,把孩子呛醒了。大孩子十三岁,把窗户砸开,他和十一岁的弟弟从窗户出来了。九岁和七岁的两个妹妹,还有一个四岁的弟弟,都死在屋里。 寡妇跟一个男人走了,在外面过了不到一年,男人跑了。听说那个男人越想越害怕,跟这么狠心的女人过日子,心里没底。 逃出来的哥俩,让戏班子收去,学唱戏。每次唱到哭戏,别人假装哭,他俩真掉泪。
这家买了个十五岁的女孩,当佣人,俺那儿管这样的女孩叫小指使妮儿。小指使妮儿在家吃不饱穿不好,挨后娘打骂。到了这家,老婆当家说了算。小指使妮儿白天干家务活儿,黑天得纺棉花,天天纺到大半夜。晚上,老婆和老头一边一个躺在床上,一人手里一个竹棍子,小指使妮儿和棉车子就在中间。听见棉车子不响,知道小妮儿睡着了,老婆就用竹棍子捣她。捣疼了,小妮儿才醒,靠着老婆这边,她身上都是黑点子。老头不大捣她。
媒人到了村头下车,走到老头家要媒礼,老头给她一块银元。媒人说:“好,不少,你真大方。还有你不叫俺说的那份钱呢?” 老头说:“这钱没有了,你想咋说咋说吧。”一块金砖落地,他啥也不怕了。
跟现在的人比,以前的人多受了很多委屈。
当时,庄里有个庙,还有十亩庙地,谁种庙地粮食归谁,只是初一、十五得到庙里给神烧香磕头。不知听谁说的,种庙地不好,谁种庙地谁家绝户,庙地一年年荒着,草长得老高。大个子驴想:种地总比要饭强,媳妇都娶不上,还怕绝户吗?
撒床有一套歌,她们边撒边唱: 新人进新房,夜明珠彩花梁,八砖铺地粉白墙,红绸子门帘八尺长,端过来托盘我撒床。头一把撒到床里边,有了儿子做武官。第二把撒到床外边,有了儿子做状元。第三把撒到床当央,有了闺女做娘娘。一把栗子两把枣,大的领着小的跑。一把花生两把钱,大的领着小的玩。
俺不能总穷,你要嫌俺穷,明天就送你回娘家。你别哭。” 新娘子不哭了,说:“俺不走,俺不想落个嫌贫爱富的名。” 第二天早上起来,新娘子起来做饭,问:“咱的车呢?” 他往院子一指:“那不就是吗?小木头轱辘车,拾粪用的。” 新娘子问:“咱的大个子驴呢?” 他说:“俺就叫大个子驴。” 新娘子笑了。 两口子都能干,小日子几年就过起来了。都说种庙地绝户,大个子驴儿女双全。
老广德说:“这回俺放心了。回家有人给俺做饭吃,病了有人给俺烧点儿水喝。没有这老婆,俺死了臭了,谁也不知道。”
老婆快死的时候说:“俺病了,你伺候俺。你到那时候病了,谁伺候你呀?” 老婆说完这话放声大哭。 老广德说:“好好歇着,别惦记俺了,俺比你强,俺还有个闺女哩。”
他先把上身放在坑里,下身就好放了。老广德给老婆埋了个小坟子,放下铁锨他放声大哭,说:“下辈子咱还做夫妻,咱多生几个儿子。” 听老广德讲完,大伙儿都不作声。隔了一会儿,爱莲娘问:“你咋不白天埋呀?路坑坑洼洼的,黑天难走。” 老广德说:“谁叫咱是绝户呢?大白天的,俺背个死人往外走,才叫人家笑话呢。”
从济南回来,大嫂跟俺讲一套嗑儿,也是讲做闺女的规矩:“一学走路要安详,二学裁剪做衣裳,三学寒窑的王三姐,四学磨道的李三娘。”
爹是个有学问的人,喜欢看书看报,跟得上形势。俺没文化,俺就知道没有哪家登记前见面的,要是见了面,人家准笑话。爹说叫他上俺家来,可把俺气坏了,还啥也不敢说。
俺说:“咱爹他真糊涂,谁家闺女不结婚先见面?咱庄上一家都没有。明天他要到咱家来,一街两行的都来看他,像看猴子,叫俺咋活呀?咋见人啊?嫂,你跟咱爹说,明天别叫他来。明天去登记,俺不会给你们丢人现眼,他是瘸子是瞎子,那是俺的命,俺不埋怨。” 吃早饭的时候,二嫂跟爹说:“你别叫那人到咱家来了,俺妹妹不想叫那人来,昨天夜里她都哭了。” 爹说:“不行,得叫他们见见面说说话。这时候不见面就登记,结婚以后,今天哭着来了,明天哭着来了,到那时候更难办。”
往对面看,这十八个男的,俺也不知道哪个是俺的。有一个男的大高个,模样也好,这个人要是俺的就好了。有四个男的太不像样,两个年纪大,一个又矮又丑,还有一个一看就是个傻子。俺都想好了,这四个人里要是有俺的人,俺回家就死。
俺来登记有心理准备:第一,登记不能登叉了。跟谁登记,俺都得说同意;第二,碰上俺看不上的男的,不能表现出来。心里难受自己知道就行,不能让家里人跟着难受。 登记登到第十六份,那四个很不像样的男的才全登出去。剩下这两个,都是一般人,跟俺三个哥哥比差远了。 “张富春。”叫他的时候,俺还不知道他是谁。 “姜淑梅。”叫俺的时候,俺就知道他是俺的了。个子不高,有点儿驼背,金鱼眼,大嘴叉,就是这个人了。登完记,俺脸上笑呵的,这就是俺的命,不孬也不好。
表嫂哭得死去活来,她骂村干部,啥难听她骂啥。她怕村干部听不见,去他家门口坐在凳子上骂,骂累了就说:“大妮儿啊,你就是死在他手里的,你娘没本事给你报仇,你要是有灵性,你就把他一家人都掐死!” 连着骂了两天,表嫂让人抓起来,送去劳动改造。她不管什么改造不改造,到了哪里她就骂到哪里,骂村干部:“你们欺负俺孤儿寡母,把俺闺女逼死,现在又想把俺整死,日你个亲娘祖奶奶!俺受了多少苦,才说把孩子熬大了,你们非要登啥记,你们不得好死!”
逢年过节,表嫂都来看俺爹俺娘,挎个带盖儿的篮子。哪次她都住几天,一夜一夜地跟娘拉呱儿。娘会劝人,能宽宽她的心。哪次表嫂走,娘都难受好几天,娘跟俺说:“大妮儿真糊涂,她寻短见的时候就不想想,她死了,叫当娘的这辈子咋活?”
一九五四年农历五月十五,娘说:“明天你就结婚了,到人家你得听公公婆婆的话,许公公婆婆一千个不对、一万个不对,不许你一个不对。”
刚开始,婆婆对俺可好了,光怕俺嫌她儿子丑。后来看俺听话,就把屋里所有的活儿推给俺,龙固集只要有戏,她就扭着小脚走出三里地去看戏,俺起早贪晚总有干不完的活儿。到了十月里,早饭就是两样饭,他们都吃高粱和黄豆的杂面饼,给俺吃地瓜叶磨成面的菜窝窝。俺有心跟她反抗,想起娘嘱咐的话,不行,俺得听娘的。
叔伯嫂子听见俺哭,一看这娘儿俩一粒粮食也没有,孩子快要饿死了,回家拿来三斤多野菜糠面,这糠面里掺了点儿高粱面和黄豆面,星星点点的。 头一次俺做了五个小饼贴在锅边,一掀锅就闻到粮食的香味儿。四十多天没碰粮食,那粮食味儿咋那么香啊,俺使劲往鼻里吸,一大口一大口往肚里咽,好像能管饱似的。这个叔伯嫂子现在还活着,俺感念她一辈子,要是没有这三斤多糠面,俺娘儿俩饿死在屋里也没谁知道。
社长来了,问俺:“他婶子,他大叔不在家,你为啥要分家?” 俺说:“社长,俺不多说,说多了有战争,你看看俺的脸吧。” 社长看看俺的脸,回头跟婆婆说:“婶子,她要分家你就分家吧,分了家你少操一份心。”说完就走了。
两个嫂子出来接俺,二嫂向俺问好,俺一句话都不说,她就把饿得半死的孩子接过去。俺走到外屋躺到小床上,脸冲里。 娘问:“妮儿,你咋了?” 俺不敢说话,说话就得露出哭腔,俺想俺不能哭,俺哭一家人都得跟着难受。 三嫂说:“娘你别问了,俺妹妹是饿的,俺给妹妹做点儿吃的。”
俺娘身体不好,俺还没孝顺娘哩,不想再给她添心事。 这碗疙瘩汤是俺娘儿俩的救命汤,可娘跟三嫂在一个锅里吃饭,俺不能赖在娘家,住了三天俺就走了。 临走,娘问俺:“妮儿,公公婆婆对你好吧?” 俺说:“婆婆比你会疼人。”
家里这些事,俺光告诉了三嫂,三嫂背着娘跟俺说:“妹妹你别走,咱饿死死到一块。咱不回那不是人家的家。”
回去这十八里,俺娘儿俩都有劲儿了,儿子头能抬起来,也能说话了。 回到家,婆婆跟俺说:“玉米领回来,你两个弟弟崩爆米花都吃了,你的谷子和稻子还有。” 俺没跟她争,把谷子和稻子拿到俺房里,能吃着分给俺的粮食,娘儿俩挨饿也饿不死了。分了家,婆家的活儿俺一点儿都不干,他们生气。吃完饭,俺娘儿俩在大门洞玩,先是公公指桑骂槐:“操他娘的!治不了她了!心眼子真多!真精!” 公公骂完,婆婆接着骂,还是那些话。俺生气,想回骂他们,想起俺娘的嘱咐就忍了。过了一会儿,二小叔子又骂,骂的还是一样的话,俺实在忍不住了,连骂了五六句操他娘的:“他仨骂的,还有俺骂的,操他娘的,都去堂屋操他娘
俺顶着小雨往娘家走,一路上大声哭了小声哭,还有二里地到家,俺不哭了,走到家得像没事一样。 三嫂见了俺,问:“妹妹,下着雨你咋来了?” 俺说:“来时没下雨。” 三嫂要给俺做饭,俺说:“吃完饭来的。” 下午两点多,俺要回去,他们都留俺住一夜,俺说孩子在家呢。 俺走了。爹看见桌上有封信,叫三哥借个自行车把俺追回来。三哥追上俺时,俺已走出三里多地。 俺问三哥:“你有事啊?” 三哥说:“俺没事,爹叫你回去,他有事。”
那时的女人过不下去就得死,离婚丢娘家人。跟着三哥回到家,看见爹流泪,知道他看见那封信了。 俺大哭,爹说:“俺给他去信,他要是不说人话,就跟他离婚。俺不怕丢人,俺的好孩子不能死在他手里。” 爹给丈夫去了一封信,八天后丈夫回信了,他赔礼道歉,还邮来二十块钱,十块钱给俺,十块钱给俺爹。
婆婆的用具啥都不给俺用,俺用就得出去借,儿子天天拉屎,俺就得天天借铁锨。俺那时候死都不怕,都活够了,跟儿子说:“你拉屎到你奶奶屋里去,别怕,俺在这儿看着你,你奶奶有铁锨,咱没有。” 儿子进屋就拉,吃的野菜多,他拉稀。婆婆用铁锨铲完粪便,又把铁锨藏起来。 第二天,儿子要拉屎,俺说:“你去她厨房拉。” 儿子连着去她屋里拉了三次屎,婆婆才把铁锨放到外边。 俺说:“儿子,再也不用去奶奶屋拉屎了。”
有了丈夫寄来的钱,俺还赶了一次集,这个集叫李集,来回十四里路。集上的大公鸡和干榆树皮一个价,都是八角钱一斤,都买榆树皮,没谁买大公鸡。买鸡损失大,骨头和鸡毛都不能吃,榆树皮是干的,可以多吃几天。俺买了一斤干榆树皮。地瓜干一元钱一斤,俺买了四斤。怕孩子在家哭,俺背着东西赶紧往家跑。回到家,把地瓜干放到石头囤窑子里砸碎,把干榆树皮剪碎放在磨上,磨成面,两样放在一起做粥,又黏又滑,很好吃。
到了秋天,地瓜下来了,三婶和嫂子来找俺说:“咱去溪楼偷地瓜,咱庄南边没有地瓜地,就是让咱庄看青的抓住也没事,咱也不是偷咱庄的。
后窗有两扇,里面糊着窗户纸,玉米粒放在窗后,外面用棍子和秫秸支上,再用泥抹上,和墙一般平,外人咋也看不出来。
到了大队长跟前,大队长问:“你偷苞米了?” 俺说:“俺偷了,俺是饿的。年前婆婆就捎信儿说要来东北,他们在山东都快饿死了,俺坐月子都没吃几回净玉米面干粮,就喝些甜菜叶子粥、白菜叶子粥。俺省出来一百五十斤粮食,一家六口早吃没了。丈夫一个人上班,一个月才开四十多块钱。俺也知道,没有比偷更可耻的,可要是这二十斤玉米粒掺上草籽磨成面,俺六口人能少饿几顿。” 大队长说:“你坐下歇歇,歇歇就回去吧,再往后别偷了。” 俺说:“再往后,饿死也不能给大队长添麻烦。” 大队长说:“快走吧,你还有孩子。” 俺回到家,婆婆看见俺就哭。俺问:“娘你哭啥?” 她哭着问:“你到大队,他们打你了吗?”
有时候想想挺可笑,在关里,俺偷青偷了十来回,一次也没抓住俺。到了东北,俺一个玉米粒子没偷,倒顶了个偷名。
又问一个:“你上哪儿去?” “黑龙江。” 他还说:“跟我走。” 丈夫说:“问咱的时候你别说话。” 俺点头答应。 人家问到俺:“你上哪儿去?” 丈夫说:“俺到十里铺,回家天黑,天亮了就走。”
早晨,丈夫去找证明,问问这个再问问那个:“你的证明多口人不?”像个要饭的,低三下四。
俺很心疼,说:“咱不找证明了,咱回家吧。” 丈夫说:“再等等。” 下午,一个农民拿着两边公安局的证明来到候车室,人家光给盖了个章,没给购票证,那个老实的农民汗都出来了。 丈夫问他咋回事,他说:“他不给俺购票证,光给盖了个章,你认字,给俺看看。” 丈夫说:“这个章是‘此证作废’。” 丈夫拿着那个证明看了半天,跟那个农民说:“俺拿你的证明试试中不?俺给你一斤粮票两元钱,你先去吃饭,俺去要购票证。这张证明上是三口人,要出来一张购票证归你,要出来两张咱一人一张,要出来三张俺要两张。” 农民大哥说:“行行行,太好了。” 丈夫带着很生气的样子去敲门,咣咣咣,有个人问:“你找谁啊?” 丈夫打开证明叫那个人看:“俺的证明差哪儿了?你给俺说说!” 那个人啥都没说,给了三张购票证。农民大哥回来,拿着他的购票证高兴地离开了。俺们有了购票证,就买了去哈尔滨的火车票,吃着从家里带来的黑锅饼,坐了两天三夜火车到了黑龙江。
于大哥劝于大嫂:“咱俩今后都别哭了,咱就是这个命了,跑得慢了被狼咬,跑得快了撵上狼。”
俺刚开了一个月工资,儿子就病了。临来俺娘对俺说:外孙还没出疹子,得记住出疹子症状,高烧,咳嗽,拉肚,肚子疼,流鼻涕,打喷嚏,嗓子干,眼泪汪汪。孩子出了疹子怕风,不能吃凉的,凉开水也不能喝。要是屋里热乎,多喝热乎水,总有点儿汗更好。 俺这屋七个孩子出疹子,另一个屋六个。娘嘱咐俺的话,俺一字不落都告诉那些妈妈了。她们都比俺大,假装没听见,谁也不信俺的。
儿子一高烧,俺就请假不上班,缝了个布帐子吊起来挡风,把孩子放在里面。不管白天黑夜,儿子想喝水,俺就点着三根苇子,把茶缸里的凉开水烧热再给孩子喝。
家属宿舍十三个出疹子的孩子,就剩下俺儿子,跟那些孩子比,他又瘦又小。这次疹子毒气很大,十多天以后疹子下去,他全身都像紫茄子皮,像个小黑鬼,后来脱去一层皮,才变过来像孩子样了。可怜那十二个孩子死得苦,要是当时有个家,有个暖瓶,哪怕啥都没有,家属宿舍有门窗,可能他们都能活到今天。
大宿舍住着两百来口人,南腔北调,有山东人、河北人、河南人,也有辽宁人、安徽人。有干净的,有窝囊的,有吸烟的,也有随地吐痰的,一进门臭脚丫子味儿很大。走到十间房中间,啥味儿都有,就是没好味儿。
有一家孩子得了百日咳,咳起来没完,全宿舍的人都睡不好。还有六七个人呼噜声特别大,这屋里好像有六七台大风箱一夜一夜地响,俺开始睡不着,困得很就能睡着了。 俺靠门住,又凉快,又方便,空气也好。后来他们起夜出门就尿,尿得门口骚烘烘的。出去进来的人不断,门总响,俺三口人就换个方向头朝里睡了。
厂里有个老何头,专门管这事,他一天三遍到大宿舍来查,说查到玉米就罚钱。半截地的玉米都偷没了,老何头也没抓着谁。宿舍有十来个炕洞,谁偷了都直接放进炕洞,烧炕的时候就把玉米烧熟了。 那
住了一阵大宿舍,丈夫张罗买房子,一家买不起就商量几家合买。在大宿舍住了五个月,俺就搬出去了。
两年以后,当初看不起俺的那些人都到俺这儿来借钱、借面、借油、借自行车。
那一间半房,俺三家住了两年半,姐仨就像亲姐妹。那房子早就扒了,现在这地方是安达市卧里屯乡保国村三屯。
宋嫂说:“俺半夜找孩子,再往前走十步,就能看见孩子了。就在那会儿,提灯灭了。这孩子想去她姥娘家,走岔路,掉到泥坑里出不来了,哭得眼泪鼻涕都冻在小棉袄上。在老家待不下去,俺才来到东北。换换环境,好多了。” 俺说:“啥事都是该着,这个灯早不灭晚不灭,偏偏那个时候灭,就是该她死呢。这样的孩子不是孩子,是要账鬼。宋嫂你今后别想她了。”
二儿子出生三天,身上一个布丝都没有。厂子里沙土多,俺就把沙土温热了,把他放到沙土里头,上面盖着他哥哥的旧衣服。尿了,就把尿湿的沙土扔出去,拉了也一样。
跟儿女讲当年,他们问俺:“坐月子咋还拼命干?” 俺那时就想:宁可累死在东北,不能穷死在东北。穷,叫人家看不起。
宋嫂骂:“操你妈的,你是个什么东西?快走!你要不走,你就得死这儿!” 宋嫂骂完,俺就好了,可宋嫂说难受,想吐。宋嫂没吐,她突然咯咯咯大笑,笑得吓人,像鸡叫一样。笑够了又唱起她那河南豫剧,唱够了就说,胡言乱语。宋哥着急,找出针扎她,扎了好一阵,没用。 闹到天亮,宋嫂不闹了,脸蜡黄,说:“俺一点儿劲儿都没了。”
俺跟丈夫说这屋闹黄皮子,他不信,谁说他都不信。有天晚上他在家,俺的头又开始嗡嗡响,俺说:“来了,就在房顶上,踩得雪咯吱咯吱响。” 他穿着短裤光着脚就上了房顶,回来说房顶上光有雪,啥也没有。那一夜,大人孩子都消消停停的。俺后来摸着规律了,只要俺丈夫晚上在家,这屋里就不闹黄皮子。
婆婆说:“什么黄皮子、红皮子的,再来俺就宰它!” 宋嫂问:“大娘,你这么会说话,你有文化吧?” 婆婆说:“俺是个大流氓。” 两个嫂子听了大笑。 婆婆问俺:“她们笑啥哩?” 俺说:“你说错一个字,没文化叫文盲,不叫流氓。” 婆婆说:“这俩孩子,俺就说错一个字,笑成那样。”
婆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返回身,两只小脚噔噔噔紧走几步,对准饭盆就吐。吐完了,她又解开腰带扯开大裤腰,从裤裆里往外掏屎,掏一把往地上一甩,掏一把往地上一甩,像喝醉了一样。她连甩了三把屎,俺才把她叫醒了。
天又黑了,丈夫上夜班,三个孩子又轮流哭。轮到二儿子哭,俺说:“俺怕你了,知道你神通广大。俺逃荒逃到这儿不容易,求求你,你走吧。” 儿子止住哭声,小手扒开被头,双手一合说:“不走。” 他那时刚一岁,白天不会说话,黑天冷不丁说“不走”,俺的脊梁骨刷地就凉了,头发奓撒起来,不知道怀里抱的还是不是孩子,都不想要他了。
虽说总闹黄皮子,可俺们一只黄皮子也没见过。听本地人讲,两种人黄皮子容易上身,体弱的和有心事的。
他嗷嗷完了,俺问:“同志,你这里是高级法院吧?要不是高级法院,说话声咋这么大?” 那人笑了,说俺是“投机倒把的老油子”。 俺说:“你胡说!俺从土里熬出碱来,这叫自力更生。俺一点儿错都没有,你声再大,俺也不害怕。俺要是犯法了,你不用使大声俺就害怕了。” 他说:“你在我们百货商店卖碱,你没错吗?” 俺说:“外边下雨,碱怕浇,人也怕浇,你懂吗?百货商店是公共场所,你懂吗?要是你家,你请俺都不来!” 他说:“行了,我说不过你,你跟我走吧。” 俺说:“这碱俺不要了,送给你吧。你吃着俺的碱,想想你自己的错。俺回家了。” 他说:“不行,跟我走。” 他把俺送到土特站,剩下的六斤多碱卖了四毛五分钱。 他说:“叫你来你还不来,你不来能有这些钱吗?” 俺说:“谢谢你的狼心犬肺!”
俺卖碱卖出了经验,再没让他们抓过。有了经验俺就多背碱,一次背六十斤,走十多里路,中间不敢坐,俺怕坐下去再也起不来。实在走不动,就站着活动活动肩膀,算是歇气了。后来,用卖碱的钱买了自行车,才不那么累了。 前两年,俺考三个儿子:“人啥时候最有劲?” 一个说胖点儿的时候最有劲,一个说三十岁的时候最有劲,一个说吃饱的时候最有劲。 俺告诉他们:“人穷的时候最有劲。”
丈夫把他娘说了:“你也看看人家当婆婆的,你做得太过分了,几个庄上也没你这样做事的。你儿媳妇要是告你的话,社里就得开你的会。”
刚来东北,俺像个原始人啥也不懂。砖厂开家属会,二百多个家属参加,一个女领导让俺做记录,俺不知道做记录是个啥东西,张嘴想问,怕她们笑话。 过了几天,女领导管俺要记录,俺问:“记录是个啥?” 女领导笑了,说:“就是把那天开会重要的事写下来。” 俺说:“俺没念过书,不会写字。” 她没说啥就走了。
丈夫爱交朋友,在屯子住了四年,他交了很多朋友。过年俺俩到朋友家串门,人家给俺做一大桌子菜,往那儿一坐俺就饱,走出一里地就饿。俺不是不敢吃,也不是不好意思,往那儿一坐就紧张,看看这个看看那个,哪个都精,就俺一个傻子,越想越紧张,就不饿了。后来俺常跟丈夫去串门,能听懂东北话了,觉得也不比谁傻,到人家去,也能吃饱了。
在农村干活儿没见过钱,俺能挣钱了,干得可有劲儿了。
在关里,粮食好孬都磨成面。俺吃惯了面食,吃不惯米饭,米饭到了嘴里,得一个粒儿一个粒儿嚼完再咽。
有时候食堂卖小米粥,俺喝四大碗。卖馒头,俺从十一点半吃到下午两点,吃了十一个。
瓦匠姓吕,眼睛长得又小又圆,像老鼠眼,大伙儿都叫他吕耗子。他爱开玩笑,干着活儿嘴也不老实。有个装泥的胶皮桶,他说:“你们谁敢往这桶里尿泡尿,谁就回家。” 俺说俺先尿,她说她先尿,把吕瓦匠吓得赶紧把桶盖上了。他说:“你们一人一泡尿,尿完走了,这活儿我一个人咋干呀?”
俺们问他:“这话是你说的吧?” 他说:“是我说的。我以为你们不敢尿,谁知道你们这里最老实的都要先尿。” 最老实的他是说俺,俺从来不跟他们闹着玩。歇着的时候,俺们商量咋收拾他。
刚放开他,吕瓦匠就指着那个让他叫妈的家属工说:“我爸找你这个小媳妇,咋不叫我知道呢?” 大伙儿哈哈大笑。
俺说感冒了,不敢说怀孕。后来俺瘦得皮包骨,婆婆怕俺不能干了,知道俺能喝点儿粥,做饭都做点儿粥。就一样东西,俺咋吃也不吐,可俺吃不着——馒头。上有老,下有小,有好吃的也轮不到俺。
。俺吃不下饭,身上没劲儿,推车的时候用肚子顶着带子往前推。从怀孕就用肚子推,推了六个多月,也没流产,这孩子真结实。
十一月份,成品车间停产了,俺到城里想买点儿菜。从砖瓦厂到城里来回十七里,走着去的。刚到四道街,碰见一个卖馒头车子,上面热气腾腾,馒头好像刚出锅,那味儿闻着真香。俺跟着馒头车子走了好远,这车馒头好像往哪个单位送,没停。俺真想让它多停一会儿,多闻一会儿多好呀。 俺也想买几个馒头,把兜翻个遍,就一斤粮票,一斤粮票能买五个馒头。俺对自己说:“你再馋,也不能老不吃小不吃,自己偷买馒头吃。”想到这儿,该买的东西买完就回家了。
邻居在门口问:“大娘,你添孙女了?” 她咬着牙根说:“又生个小死妮子。” 正月里,天还冷,炉子冒烟,屋里也没点炉子。 第三天早晨,俺想吃口热饭再起来做饭,婆婆坐起来就骂:“俺该伺候你们这些驴屌日的?” 公公骂她:“你真不是人,小孩子生完孩子才两天。” 俺说:“别吵了,俺做饭。” 俺这边起来,婆婆那边就没事了。
俺当了二十多年家属工,家里养奶牛才不干了。老年人凑到一堆儿话多,都爱打听:你在哪儿退休?退休金多少钱?俺说:“俺没有退休金,俺是家属工。” 俺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,一点儿收入都没有,全指着儿女。前几年,砖瓦厂留守的人通知,说要给家属工开工资。还真给了,原来一个月四五百,现在七八百,俺也有退休金了。
回家不到半个月,厂里又找俺回去,说是“文化大革命”来了,不许辞临时工。这回让俺到瓦车间拉门帘。瓦车间的干燥室,门口有个棉布帘子,为的是保暖。送瓦的车子来了,俺一拉绳子,帘子上去了。车子进屋了,俺一放手,帘子就下来了。这是砖瓦厂最好的活儿了。
一旦成了“黑五类”,人就不是人了,造反派想咋收拾就咋收拾。
大夫说:“这是森林常见病,草爬子咬了以后得的脑膜炎。来得早了,能治。他来晚了,我们治不了。”还说:“转院也难好。” 三四天以后,白大哥就死了。老白的死,让307的人人心惶惶。领导整来防草爬子的疫苗,大人孩子都打了。
冬天的时候,一起干活儿的小张偷着跟俺说:“我家要有好事了,当家的不让我跟外人说。” 她让俺千万别对外人讲,说她家出了个宝贝,连着几天不烧炕,炕还热乎乎的。当家的说,别吱声,炕洞里面一定有个宝贝疙瘩。 四天以后,小张哭丧着脸说,她家出事了,差点儿没着火,炕上的被子烧煳了,新买的男皮靴还没舍得穿,烧得不能要了。 俺去她家的时候,她丈夫正扒炕,扒开最热的那个炕洞,看见一个大松树疙瘩。她丈夫浇灭了松树疙瘩,又提了两桶土盖上。原来,盖房子的时候,这个松树疙瘩没刨净。外面干活儿的搭炕,给搭到炕里了。
家家都开荒种个菜园子,那地才肥呢,黑土油汪汪的,雨水也勤,撒上籽就长。种的菜吃不了,晒成干菜。采的蘑菇吃不了,也晒干了。家家户户的院墙,都是劈好的木头柈子垒的,长短都差不多,够烧两三年。那几年,307没开过一次批斗会,外面的啥事传到307,都晚好些天。 俺也习惯这儿了,看哪儿都顺眼,特别是雨过天晴的时候。下完雨,山上的树、花、草都洗干净了,红太阳照着绿树、青草和野花,越看越美。松树黑绿色的松针、酱红色的树干格外新鲜。风一刮,白桦树挺起腰,绿色叶子哗哗响,好像拍手叫好似的。野花各种各样,红、黄、紫、白、粉都有。要是不到这儿来,最好的画家也画不出这么多的颜色。
俺长这么大,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鸟,大的,小的,俊的,丑的,都有。雨过天晴的时候,鸟也爱叫,一种鸟一个叫法,啥样的都有。有的上蹿下跳,叽叽喳喳叫。有的扇动翅膀伸长脖子,用力地叫。还有的叽叽咕咕,像跟谁唠嗑一样。 还有一种花,雪还没化完,它就开花了。这种花开在雪窠子里,上面的雪像房盖似的罩着,它就在底下开花了,黄颜色,开得怪好看的,也不怕冻,叫冰凌花。
后来能听出狍子的叫声,他们告诉俺,像破锣似的,叫得最难听的是狍子。
下第一场雪的时候,建兴的小夏和两个邻居上山打柴。他们看见一块石板,石板下有个洞,雪地上有黑瞎子的脚印。三个人都拿着刀把子锯,在石板上蹦了一会儿。没有黑瞎子出来,三个人都走了。 小夏说:“黑瞎子肯定在洞里,咱再回去看看。” 两个邻居没搭茬儿,他自己回去了。这回,他刚在石板上蹦了几下,洞里出来个黑瞎子,上来挠了他一把,把他的一个眼珠子拽下来。他赶紧跑,黑瞎子没追。那天零下二十八九度,他捂着脸跑了十三里路,才跑到医院。那只眼睛没保住。听说,小夏刚结婚,还不到一个月。
要去山里的时候,俺家卖了两头大肥猪。丈夫要买猎枪,婆婆不让。 婆婆说:“俺和你媳妇忙了快两年,养了这两头猪。卖了猪,也得让俺们手底下宽绰宽绰。你买枪容易惹祸,人家借你的枪惹了祸,你也得跟着沾包。”
咋说也没挡住,丈夫人托人脸托脸整了个枪照,买了一个双筒猎枪,又买了枪衣和子弹,两头猪的钱剩不多了。刚到山沟的时候,就他说山沟好。他管后勤,忙的时候,常往建兴跑,往回买砖厂用的东西。冬天不忙,他有空就去打猎。他特意买了个皮袄,怕把正面划出口子,他把皮袄翻过来穿。 他哪次出去打猎,俺都提心吊胆。俺不担心他迷山,他比谁都记道。他那样穿皮袄,离得远看不清,俺怕他碰见打猎的,把他当成野兽放倒。好在他平平安安,一只兔子也没打着。自己玩够了,他就把枪送人了。
山里接连出了几次事,野兽伤了人。队长说:“你们女的撒尿要是害怕,我找两个小伙子给你们当保镖。” 家属工里有几个能说的,小刘说:“队长,就你当保镖最好。我们这帮女的都对着你,一人一泡尿,保你喝得饱饱的。”
俺听别人出过一个谜语,谜底是“二人抬”那种锯。俺出给他们听:“两人面对面,你干我也干,为了一个口,累了一身汗。” 那几个男人都猜歪了,说得很难听。 有个男人接着出谜语:“荒草护坡一道河,河里有水看不着。红头骡子去喝水,喝的没有吐的多。” 每
山沟里的孩子没见过啥,见啥都新鲜。外面拖拉机来拉砖,总围一帮孩子,咋撵也撵不走。有一次,拉砖的是个牛车,也围一帮孩子。俺丈夫看见大闺女也站在那儿,就问:“大玲,你在这儿干啥?” 大玲指着牛说:“我看这个东西。” 丈夫问:“这个东西是啥?” 大玲说:“不知道。” 丈夫跟俺说了好几遍:“山沟好是好,就是耽误孩子。好好的一个孩子,连牛都不认识,这不傻了吗?”
娘听说了气得哆嗦,吃饭的时候,她硬是把爹拉到桌子跟前。爹不敢抬头,不敢动筷,娘说:“俺在这儿,你怕啥?谁敢动你一手指头,俺把他的爪子掐了!别怕,你大方吃。” 爹已经不会大方吃了,赶紧往碗里夹两口菜,始终不敢抬头。 娘把这件事告诉了二爷爷,她问:“你侄受这么大委屈,你知道吧?” 二爷爷说:“不知道,俺天天忙。俺看清车不在厨房吃饭,问过你大嫂,你大嫂说,他吃完饭走了。” 娘说:“俺要分家。” 二爷爷哭了,说:“你俩都小,分家,俺对不起死去的哥。不分家,你大哥大嫂不是东西,清车受委屈。你婶死得早,俺当家不管家,这些事真不知道。” 末了,二爷爷叹口气说:“分了吧。”
百时屯穷人多,一到春天,都上俺家借粮。做买卖的也来。磨香油的没本钱了,跟俺家借芝麻;磨豆腐的没本钱了,跟俺家借黄豆;卖包子的没本钱了,跟俺家借小麦。有的借了粮,新粮下来就还了。有的借了不还,再来借,还是高高兴兴借给人家。
那时候,大嫂二嫂都娶进门,娘跟她俩说:“人家是一点儿办法没有了才来借,比如咱呗,借了人家东西不还,再去借,心里多难受呀。不管俺在家不在家,你们都要借给人家。”
农忙的时候,俺家的车马邻居随便用,马累得吃不下草料,长工心疼,说:“婶子,他们招呼都不打,拉出去就是一天,马累坏了,咱别借了。”娘说:“穷爷们多,咱不能看着他们种不上地,你喂点儿好料吧。” 娘天天忙,穷人家大人孩子有病了,娘得去看看,送白面、香油、鸡蛋和糖,问人家:“看病用车不?看病有钱不?”有时候,还替人家断官司。
下午,女人都到外面做针线活儿,娘、大娘和大娘的大儿媳妇也在那儿。大娘说:“俺今年的八月节过得好,他二婶子给俺送的肉真好吃,俺长这么大,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。” 她儿媳妇说:“人家想着你的好处呢,你们从前对人家那么好,你都忘了吗?” 大娘红着脸啥也不说。 从记事开始,要饭的天天中午在俺家门口排队。从六七岁,俺就帮着分干粮。俺家吃啥,给他们分啥,一人半个馍或者窝头,有的拿了半个不走,排到后面再要一份。
第一个长工叫刘庆云,跟俺家干了三十年活儿,娘帮他在井边盖了房子,说以后岁数大了打水方便,别人帮着打水也方便。娘还给他娶了个麻脸媳妇,可他太老实了,麻脸媳妇后来跑了。庆云大爷用工钱买了六亩好地,俺家的车马他随便使,他就是俺家里的一口人。他老了,干不动活儿了,他的六亩地俺家帮着种,弟弟来接他,他不走,土地改革的时候才走了。 第二个长工叫田志英,家就在百时屯,他喜欢喝生鸡蛋,里面放白糖和香油,说喝了败火。干活儿的时候,娘就拿新鸡蛋给他喝,一次喝三个。他在俺家干了十八年,土地改革的时候,他回家了。
有天晚上,农民会会长和妇女会会长来俺家,跟娘说:“快分你家东西了,你把家里的东西、粮食往外倒腾倒腾,车马在圈里不行,能卖的卖了吧。” 俺家忙开了,车马都卖了,小麦、芝麻、黄豆、红豆和好衣服,都倒腾到跟前穷人家里。 过了四五天,俺还没起床,农民会会长领着工作组的站到院里喊:“都快起来!”他们来到俺娘屋,工作组的那个人说:“老太婆,你家里这块,地皮以上没你的东西了。” 娘点头说:“行。”
百时屯枪毙了一个地主,叫时纪堂。这个人白手起家,能干活儿,他一年到头背着粪箕子,起早贪晚拾粪。那时,买一斤大盐的钱能买三斤小盐,小盐苦。他舍不得买大盐,吃了一辈子小盐。紧着肚子攒钱买地,到了土地改革,他成了地主。他看地娇贵,地里的东西,谁碰一下都不行,可能得罪了人,民兵连长把时纪堂推到郭寺后面枪毙了。
土地改革的时候,经常开会批斗地主,俺娘一次都没去过。“文化大革命”又开始批斗地主,百时屯的人从来不找俺娘。
娘是个刚强人,不爱哭,等爹回来,娘掉泪了,说:“俺从苦水里救出你们娘儿俩,孝顺你有病的老娘,供你念书。家里种地,拉巴孩子,都是俺一个人顶着。你现在有本事了,想不要俺大人孩子了,你还有没有点儿良心啊?” 爹说:“我知道我错了,你别哭了,咱这辈子再也没这种事了。”
这件事爹和娘只字不提,他们照旧相敬如宾,家里人啥都不知道。
时间不长,布告贴出来,三个人要执行枪毙,爹在里面。
也是在这天,四邻八乡男男女女三百多人来到章缝区政府。他们的年纪都在五十岁以上,跪在区政府门口,异口同音说:“俺是来保姜清车的,他是好人!你们今天得把姜清车放了,你们不放人,俺不走!” 区长出来了,区长说:“乡亲们,你们先回去。我得给省里去电报请示,电报回来,我就放人。明天枪毙的,就没姜清车了。我们看出来了,姜清车是好人,要不是好人,他儿子就是磕头请,也请不来这么多人。”
十多天后,爹给放回来,那时候叫“居保外押”,就是老百姓监督。
该种地了,俺家没车马,邻居都说:“家里的车马,你随便用。”
一九四九年秋天,俺们从济南搬回来,地都分完了,九口人只有六亩多地。一家九口得吃饭,五十多岁的爹开始学种地。
“文化大革命”的时候,爹扫过大街,参加过一次批斗会,别人挨打挨批,没人对他咋的。
娘去世以后,三哥三嫂把爹接到黑龙江省通北林业局前锋林场。在百时屯大嫂二嫂都孝顺,到了林场三嫂也孝顺。林场的人都尊敬爹,春节前排队找他写春联,一写就写好几天,爹在那儿生活得很开心。一九八二年农历十一月,爹八十岁那年去世。 三哥是林场职工,无职无权,但大伙儿都说:“这老爷子人好,咱得好好送他。”
人多地少,俺家最难的时候,爹说过几句话,一句是:“人在困难的时候,不要向困难低头。要多动脑子去想,想出好办法,去解决困难。”
俺问:“要是想不出好办法呢?”
爹说:“那就得把心放宽。”
他还说:“不可挽回的事,不要去多想它。”
俺问:“啥是不可挽回的事?”
当时在饭桌上,爹举着碗说:“就好比这个好看的碗打了,你再心疼,它也长不上去了。”
那时候小,这些话俺不懂。后来懂了,俺也这样告诉孩子。
二哥还和他的同学庞法思在庙里办起小学校,不收学费,学生买两本书、一块石板、一盒滑石笔就来上课了。他让俺也去上学,说俺是个大学料子。俺跟着去了几次,二哥教算术,也教国语。学校里有四五十个学生,前刘庄的孩子也来了,就俺一个女孩子。 屯里的人听说俺上学,都笑话俺,离老远就喊:“女学生!女学生!”俺六七岁了,已经知道害羞,二哥咋劝,俺也不去上学了
那时候,中央军抓住农民会的人往死里整,让他们一个个往外咬同伙。姜家有个侄女在肖楼当妇女会会长,中央军抓住她吊起来打,打得身上全是伤,又放下来,把她双手砍掉。侄女跳水坑了,中央军又把她捞出来。侄女流血过多,已经死了。
俺听见他问娘:“俺不在家这几年,有人欺负咱家不?告诉俺,俺回家就宰了他!” 娘说:“别说百时屯,四邻八乡的人咱都欠人家情。你不是不知道,没有他们保你爹,你爹早没命了。”
俺们兄妹五个,二哥最不让爹娘省心。娘去世的时候,不知道二哥是不是活着。一九八○年,爹收到二哥从东京转过来的信,说他在台湾高雄。爹拿着二哥的信看了好几天,眼里含泪,一遍又一遍问:“这是真的吗?这是真的吗?”可惜,爹没等到二哥回家就去世了。 二哥回过两次老家,一次是一九八八年,一次是一九八九年。二哥头一次回百时屯,邻居指着二哥问二嫂:“这人是谁啊?”二嫂打量半天说:“不认识。”邻居指着二嫂问二哥:“这人是谁啊?”二哥摇头说:“不认识。”分开四十年,他们都老得不像样了。
姥娘想看看树上还有没有枣,抬脸看的时候,一个枣针尖儿扎到眼珠上了。
姥娘的眼疼了三年,眼珠子耷拉到眼皮外边,很吓人。没钱治病,舅卖了不少地,花很多钱,也没治好姥娘的病。三年以后,姥娘去世了。土地改革时,舅没剩多少地了,定的成分是中农。
小时候,娘常跟俺说:“千万不要瞧不起穷人,穷没扎下穷根,富没扎下富苗。”
这回送东西的,都是原来的穷人,娘当地主时交下的。俺九口人没受着苦,可苦了俺舅全家。娘是个不爱哭的人,这一冬天可没少哭。天冷了,娘哭;一下雪,一刮北风,娘也哭。 娘哭的时候就说:“好兄弟,天这么冷,你大人孩子在哪里了?” 过年了,娘又流泪,娘说:“咱过年啥吃的都有,你舅还在外边要饭呢。”
娘不哭的时候,舅说:“姐姐你总是疼我。以前你过得好,这次难着了。我帮你,我心里还好受些。你再也别想这事了,我们年轻,吃点儿苦受点儿罪不算啥。”
解放以后,俺家回到巨野老家百时屯。这几年逃难在外,值钱的东西都卖了,不值钱的东西都扔了,老家屋里空着,啥都没有了。 百时屯的人知道娘回家了,都来看她。原来的床给送回来,支上了。锅碗盆勺油盐米面,也齐了。 不断有人来问:“还缺啥?” 娘哭了,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,只说:“中了,中了。” 大伙儿送的粮食还没吃完,姜庄齐的粮食送来了。姜庄离百时屯三十里路,住的都是姓姜的,跟俺们是一家子。他们推来五个木头轱辘车,一个车上装两布袋粮,十布袋就是一千二百多斤,有高粱,有黄豆。过年的时候,邻居送来的东西更全科,猪肉、牛肉、羊肉、小鸡、白面、胡萝卜、大萝卜、白菜、粉条,啥都有。
那时候有句话,“开过药铺打过铁,什么生意都不热”,说的是这两个生意最赚钱。
张先生在药铺坐堂三四年,分文不取,还手把手教大哥学看病。 他跟娘说:“俺不缺钱,俺是来帮你的。”
家里马上要发起来,来了新运动。 这次运动叫社会主义改造,俺家的药铺变成“公私合营”。公私合营后,药铺归了公家,大哥留在药铺当大夫,按月拿工资。
俺嫁到张家,二姑已经是五十多岁的老太太,她常来帮婆婆做棉活儿,愿意跟俺拉呱。她跟俺说二姑父没了,她肚皮开始往外鼓,肚子疼得不行,一摸硬邦邦的。后来肚子越来越尖,里面像一根棍似的顶出来,有两寸长。 她瘦,肚皮薄,她自己用力一拔,就拔出来,疼得差点儿没昏死过去。拔出来才知道是肋巴骨,这根骨头在她肚子里待了五六年。窟窿眼长好,她肚子就不疼了,病也好了。俺来东北前,她还挺硬实的。
二姨结婚刚一个月,婆婆就跟她说:“从今以后,俺吃白面干粮,你得吃掺一半儿黑面的;俺吃掺一半儿黑面的,你就得吃全黑面的;俺要吃全黑面的,你得掺磨底吃。”磨底,就是磨完粮食,磨底剩下的粮食皮子。
听说岳母家给媳妇吃两样饭,高家女婿不信。有一回帮岳母家砍高粱,饭送到地里,他先打开篮子。篮子上面有两棵葱,四个黑窝窝;下面是暄腾腾的两合面花卷,蒜薹、鸡蛋、虾米蒸了一大碗。女婿气坏了,把四个黑窝窝拿出来踩到地上,两棵葱扔得很远。他说:“大嫂二嫂,你们吃,我看着。”
二姨不敢吃,兄弟媳妇也不敢。 当公公的说话了:“你们吃吧,一会儿还干活儿哩。” 两个媳妇这才敢吃。 老头跟女婿说:“干了一上午活儿,你也吃饭吧。” 女婿说:“气都气饱了,我不饿。不少人说你家给媳妇两样饭,我还不信,你们真能做得出来。你家闺女在我家,回去我就给她两样饭吃。俺一家人都吃好的,叫她吃次的。我这是跟你家学的。” 婆婆的闺女在贾楼,离高庄不到一里地。砍完高粱,闺女就哭着跑回家,跟娘说:“从这儿回去,俺就没见过他好脸,没得过他好气。他全家吃白馍,给俺一个人吃黑窝窝,他说跟咱家学的。” 闺女越哭越难受,说:“娘呀,这可咋办?俺这样活着,还不如死了呢。从今往后,你别给俺俩嫂两样饭,行不行?” 她娘说:“中中中。” 二姨吃了两年多两样饭,高家女婿把婆婆治服了。
有一天,二姨买回羊血炒着吃了。老太婆吃完羊血屙黑屎。她喊二姨:“娃他娘,你看看茅子里,俺是不是屙血了?你不做好事,叫俺屙血!”二姨顺着她说:“是俺不干好事,叫你屙血。
那时候,嫁出去的闺女是泼出去的水,能过就过,不能过就死。就这么一条道。大娘跟她娘说:“俺要死了,他就不敢来了。”娘舍不得让闺女死,闺女说一次,娘哭一次,哭得死去活来的。 闹腾了四年,大娘一看实在没法活了,要去死。这回她娘没拦着,说:“你去吧,孩子俺给你管着。” 大娘拿条绳子,到了大爷住的庙上就上吊了。大爷从外面回来,看见大娘在上边吊着,他抬腿就走,怕娘家人看见了打他。 大娘在上边吊了一天一夜,绳子断了,她又活了。外人听见庙里有人哭,直声直调的,“嗯——嗯——”,他过去一看,吓得嗷一声跑了。大娘的眼珠子出来半寸多长,舌头伸得更长。他找来很多人,又找人给娘家送信儿。娘家哥仨赶着车都来了,大哥把妹妹抱在怀里放声大哭,三弟把姐姐背到车上。哥仨换班给大娘喂粥,喂鸡蛋水。十多天以后,大娘的眼睛和舌头都回去了。
土改的时候,大娘大爷都死了,他们没给两个儿子留下几亩地,但留了个好成分。
有个远门的二姥爷,也姓冯。他家过得好,就是人丁不旺,只有一个独生子。找个媳妇是独生女,在家娇生惯养,做啥啥不行。公婆都看不上,她挨打受气。 有一次,她从娘家拿回不少东西,公婆高兴了,对她也好些。爹娘知道后,每次回婆家,都让她带钱回去。一来二去的惯出毛病,回婆家要是不带钱,进门就挨打。有一次,丈夫拽着她的头发从床上扔到地上,摔破了头,流血太多,她昏过去了。醒来后,头发粘在地上,想起起不来,喊:“救命呀!救命呀!” 邻居听见了过来看,媳妇脸上都是血,伤口还流着血。他们抓一把面按到伤口上,用块布包上,再用小铲子慢慢抢,连土带血都抢起来。邻居烧了一盆热水端过来,给她简单洗洗,再把头发擦干。把人打成这样,那一家三口连个人影儿都没有,不知干啥去了。 为让闺女少挨打,往婆家带点儿钱,娘家值钱的地都卖了。后来,这个媳妇怀孕了,生个男孩,一家人可高兴了。四十天没挨打,她死了。时间不长,孩子也死了。 虐待媳妇名声在外,二姥爷家很多年找不到媳妇。
大年三十这天,媳妇做了六个像样的菜。 菜做好了,婆婆说:“你到屋里歇会儿,一会儿再吃饭。” 媳妇到自己屋里去,这边婆婆把饭菜端到自己屋里,三口人吃饭了。 媳妇到厨房一看,做的菜啥都没有了,锅里就两个驴打滚儿的卷子,拿起干粮帘子看,锅底还有一碗绿豆丸子,不用问,这就是她的饭。她拿起石头蒜窝子先把锅砸了,把和面的瓦盆端起来扔到院子里,咣当,摔个稀碎。摔完盆,她拿个棍子去了婆婆屋,把桌子一抬,哗啦一声响,盘子碗全下去了。 媳妇骂:“吃你娘了个腿!” 面缸、面瓮都是泥烧的,能砸的都砸了,她边砸边骂:“你们这些狗日的,你们想对那个媳妇那样对俺?你们瞎了眼!” 丈夫抓住媳妇想打,让媳妇打得鼻口流血。公公帮儿子打媳妇,叫媳妇一脚蹬过来,他倒退几步坐在地上。三口人都吓跑了。
到了秋天,公公又想找媳妇事,和媳妇吵起来。他知道打不过媳妇,当时媳妇站在院里粪坑边上,他把媳妇推到粪坑里就想跑。媳妇跟哥哥学了一身好武艺,她抓了两把稀泥,先糊上公公眼,上来就抓住公公,把他的裤子撕得稀巴烂,不能见人。公公大跑,跑到水坑里蹲着,叫老婆子给他送裤子。从那以后,他再不满意,也不敢欺负媳妇了。
五儿媳妇说:“你对俺奶奶啥样,俺对你啥样。” 她说:“你想叫俺学你奶奶,好,你再回娘家就得拿回钱来,不拿回钱来就得挨打,你同意吧?你要是觉得你奶奶的事做得好,俺就学你奶奶。” 五儿媳妇红着脸,啥也不敢说了。
跪到那里叫娘家人打够骂够数落够,人家说你滚了吧,这才能站起来。 二嫂的弟弟也去跪门,他的岳父岳母没难为他,刚跪下,岳母就叫他起来了。 岳母说:“不怨孩子,小两口好,就是他爹他娘嫌娘家穷。” 跪门的女婿走了,娘家去了婆家很多人,仔细看闺女就知道她不是自杀,她从娘家穿来的缎子面新棉鞋鞋面磨破了,她的手指也让人抓破了。可她爹娘老实,又没有哥哥弟弟,那时候说,“屈死不告状,饿死不做贼”,闺女屈死,娘家也认了,就要求婆家好好发送闺女。婆家给买了好衣服、好棺材,给扎了纸房子罩在棺材外面,又扎了童男童女、一头黄牛,就埋了。
出事那天,你叔往外支俺,让俺上这儿去上那儿去,俺哪儿都没去,就在家。俺和媳妇正说话呢,你叔整个绳子挽个套,直接就套到俺媳妇脖子上,一拽就把她拽趴下了。俺爹从门底下把绳子拉出去,把门关上拽绳子,俺还没想起来咋救她呢,她就死了。姐呀,俺越想越难受,俺咋有这么狠心的爹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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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本文作者:zhupit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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