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苦菜花,甘蔗芽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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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平常常的事,打仗啊、挨饿啊、批斗啊,现在都成了好故事。第一本书出来以后,俺跟辣椒似的,老了老了还红了。

有一次开会,来云正在会上讲话,来云他娘拄着拐杖进来了,举起拐杖就打来云。事后,她学给俺娘听:“俺不管开会不开会,娘个×,不听俺的俺就打!”

俺记事的时候,来云娘快六十岁了,爱打抱不平,好骂人,不怕得罪人。土改的时候,也不知咋得罪了农民会会长,要开她的会,斗她。 几个民兵去她家,叫她去开会,她去了。她一走到,民兵就叫她站到中间。她大声说:“叫俺开会,这是要开俺的会呀!奶奶个×,开吧!” 那些人都喊口号:“打倒恶霸!” 她喊:“你屙犁子!屙大牛!” 那些人再喊:“打倒恶霸!” 她喊:“你屙耙!屙犁子!屙大牛!屙大马!” 农民会会长叫儿童团的孩子去尿她,她说:“俺看哪个王八羔子敢尿俺?俺把你的小鸡巴揪下来!” 那些孩子谁也不敢靠前。 农民会会长一看,整不服她,就散会了。 从那以后,她骂会长更起劲了。她儿子来云在章缝当官,谁能咋着她?会长干脆躲着她。

日本人在巨野的时候,爹在县里当过文书。八路军解放巨野以后,章缝区贴出布告,要枪毙他。听说了这事,很多老头老太太去了区政府,要保俺爹,那些人跪在区政府门口。来云他娘领着爱莲她娘、大黑孩他娘,进去找区长说理。 听说,来云他娘拍着桌子、瞪着眼睛跟区长说话,不叫区长走。来云知道了,过来劝他娘,衣服袖子让他娘一把扯烂了。 后来区长出来表态说,明天枪毙的没有姜清车,那些老头老太太才起来走了。

新中国成立以后,李汉杰到菏泽工作,他特意来接爱莲,想让爱莲跟他去菏泽上技校,把她培养出来。爹身体不好,种地离不了爱莲;娘孩子多,离了爱莲也不行,两个人都不放她走。李汉杰没办法,找到百时屯的老红军姜来云,让他去讲情,讲爱莲上学的好处。说了半天,爹娘还是不放人。

当时,工作组有个组长姓郭,入党的事他说了算。有一天,没有外人,郭组长往爱莲的脸上摸了一把,爱莲回手使劲打了他一耳刮子。这一耳刮子,耽误了爱莲。

开会的时候,郭组长说:“姜爱莲历史问题不清,没资格入党。

爱莲急了,说:“新中国成立前,俺家私藏过四个地下党。俺一天两顿给他们送饭,都是从海子壕浮水过去,一天穿两次湿衣裳,这是小事。要是中央军知道俺家窝藏地下党,一家人都活不了。一家人的命,还换不来俺的入党资格吗?” 村干部说:“你爹是会道门头子。” 爱莲问:“他是谁的头子?你倒给俺说说!” 他们说不出来啥,可爱莲到了没入上党。二〇一三年秋天,俺回巨野看爱莲,提起入党的事,她还生气呢。

文化大革命”的时候,李庆招是巨野县工商局长,成了当权派,经常挨斗,吓疯了,回家住着。 有一回,城里造反派要斗庆招,爱莲抱着三儿子跟来了。夜里,她把三儿子哄睡,就出门了。 找到开会的地方,她看见庆招在前面撅着,听见里边人批斗他,说他“耳根子软”“驴耳朵”“听人家话”。她一脚踹开门,拾起砖头就砸过去,那个人躲闪一下,没砸着。 爱莲直接问那个人:“你们这是革命还是整人?你走的是谁的路线?俺家门上有牌子,俺是革命家庭。你们把他整成这样不算完,还想咋整?国民党没把他整死,你们想把他整死吗?你们要是把李庆招整死,俺也不活了。” 她拉起丈夫,说:“走,咱回百时屯。谁要是敢再找你,俺用抓钩刨死他!刨死一个够本,刨死两个挣一个!”

批斗大会刚开始,爱莲几下翻上台,问大队干部:“‘文

庆招回到百时屯,百时屯也搭台子,要斗老红军姜来云,把李庆招、姜来运、李素英也整上台,一起斗。 批斗大会刚开始,爱莲几下翻上台,问大队干部:“‘文化大革命’,你革的是谁的命?俺看你革的是共产党的命!没开除李庆招党籍,他是不是共产党员?姜来云、姜来运、李素英谁不是?打日本鬼子、打国民党的时候,你们都干啥去了?他们打下江山,天下太平了,你们收拾他们,你们到底想干啥?” 大队干部没一个搭话的,待了一会儿,有人喊:“散会,散会。” 准备好几天、费了不少劲的批斗会就散了。 说起过去的事,她跟俺说:“姑奶奶,人家屙到头上,咱扒拉扒拉。实在不中了,就得拼它一家伙。”

爱莲的三儿子在上海做生意,他给爱莲在巨野县城买了高层。房子装修好了,三儿媳妇找好保姆,让她搬去住。 爱莲问:“是人家伺候俺,还是俺伺候人家?” 儿媳妇说:“人家伺候你呗。” 爱莲说:“那不中,俺就干活儿的命,待着难受。”

娘有三个孩子没成人,有的已经伺候得挺大了。小孩子死了,都扔到乱丧岗子喂狗。每次说起小妹来,娘就说:“俺是聪明女人,现在抱着狗食哩。”

小妹三岁那年,得了伤寒病,好多天不吃东西。二嫂的儿子铁案比小妹大一岁,他也得了伤寒病。 娘请来先生给他俩看病,开了俩药方。娘让人把孙子的药抓回来,给孙子熬药,不给小妹买药吃。爹问起这事,娘说:“反正她不成人,叫她早点儿死了吧。” 小妹很多天没吃过东西,要吃西瓜,铁案也要吃。俺那儿卖西瓜,要一斤切一斤,要半斤切半斤。娘给小妹买西瓜,说:“叫她吃吧,吃了死得快。” 娘不给铁案买西瓜,西瓜凉,怕把他吃坏了。 说也奇怪,小侄铁案按方吃药,死了。小妹没吃一口药,吃了几次西瓜,活了下来。

小妹不光傻玩,她知道中央军一吹哨就开饭,就到跟前盯着。枪声一响,这些人说走就走,她把吃的装进篮子,挎着就走。 后来飞机往下投吃的,拴在降落伞上。当兵的把吃的装到筐里,小妹在旁边看着他们。有时候枪炮响,当兵的跑了,小妹就把吃的整回家。

解放济南的时候,小妹虚岁十岁。子弹、炮弹皮满天飞,小孩都不敢出去玩,她照样出去玩,娘拦都拦不住。小妹说:“枪子有眼,打死的都是那些该死的。”

小妹听说,打开城门前,营长以上的军官能坐飞机走。她看见有个军官太太穿着旗袍,把孩子扔在胡同里,自己提包走了,那孩子在胡同里哇哇哭。时间不长,那个军官太太提着包回来找孩子,说是让军官走,不让家属走。 今年回巨野看小妹,俺问她:“当年你胆子咋那么大?” 小妹说:“那时候小,不知道害怕,现在后怕哩。电视上演打仗,孩子们说:‘快过来看看,和你们那时候一样不一样?’俺才不看呢。”

二嫂嫌她吃得多,当面说小妹吃饭像猪。

第二天,小妹拉出来的都是死虫子。她用棍子扒拉开数了数,五十二条,虫子两头都是尖的,七八寸长。

四个瞎子都说,小妹十八岁有关口。 小妹十八岁那年,肚子上长了个疖子。那时候吃药就是喝汤药,小妹不喝汤药,叫这个疖子随便长,长得像大碗似的。她发烧,吃不下饭,疼得龇牙咧嘴的。 后来疖子熟了,都化成脓。大嫂帮她往外挤,连脓带棉花套子,撮出去一铁锨。 挤完脓,大哥往流脓的眼里续了根药捻子,怕封口早,毒气出不来。 三哥经常看着小妹说:“你可真愁人。”

结婚以后,婆婆住到厨房。 小妹问:“娘,你咋在这儿住呀?” 婆婆说:“在这儿住挺好。” 小妹说:“娘,你得回堂屋里住。你在这儿住,别人看见了,笑话俺。” 婆婆说啥也不同意,说:“不方便。” 小妹说:“自己的老人,有啥不方便的?你嫌不方便,俺回娘家住。” 婆婆这才回堂屋住了。

小妹说:“俺等不到过完年,俺家今天就断顿了。你不给俺弄点儿吃的,俺不走。” 支部书记看看墙根有四五斤白高粱,还有点儿棉花种,他问:“给你点儿粮食不能让人看见,你咋拿?”

大队妇女主任丈夫在外当兵,偷麦子的有她一个。大队长说:“你堂堂一个妇女主任咋还偷?” 她说:“妇女主任不吃粮食也饿得慌。”

小妹算账有一套,她也没上几天学,可只要你报出数,她那边口算就出来了。有一回,小妹去公社买烟煤,百十来斤,五块多钱,她早就算出来了。过秤的打算盘,算了两遍都说是七块多钱。 小妹一伸手把算盘扔出去,说:“不会算,用它干啥?” 两个人差点儿没打起来。 小妹说:“你也不用不服气,咱现在就找个人评评理。” 她拉着过秤的找到公社的司务长,那个人管食堂伙食,算账最厉害。 司务长说:“这女的算得对。” 过秤的说:“俺算了两遍。” 司务长说:“算一百遍,没算对,有啥用?人家就该扔你的算盘。”

女婿也常来送好吃的。二奶奶从闺女家回来就夸女婿,说女婿干完地里活儿,回家还帮媳妇干活儿,女人干的活儿他全会。公公婆婆住得远,女婿知疼知热,闺女生了两个男孩,她就操点儿孩子的心。 有一天,女婿哭着跪到二奶奶门前,二奶奶问:“不过年,你磕头干啥?” 女婿说:“你闺女上吊死了,俺对不住你老人家。你老人家想咋出气咋出气,让咋发送咋发送。” 二奶奶呆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,她连个闺女也没了,上吊死了。老家的媳妇要是上吊死了、跳井死了,女婿去跪门,经常让岳父岳母打得血头血脸。有的去跪门,还得两个身强力壮的陪着,怕娘家把人打坏了。 二奶奶没难为女婿,她浑身哆嗦着拉起女婿,一滴眼泪都没掉。二奶奶说:“俺知道你是个好孩子,俺闺女没福,她作死呢。孩子,你想咋发送就咋发送。”

跟俺提起闺女,二奶奶一遍遍说:“她太狠了。她明明知道俺这么大年纪了,就她一个近人。她要惦记娘,再大的事,也不能去死。再说女婿那个人,咱巨野县都没这么好的。她不惦记俺,俺哭她啥用?”

一年以后,她摸着肚子小声跟俺说:“俺不是绝户,你二爷爷给俺留下根了。” 俺不懂,没法搭话。 二奶奶又摸着奶说:“这儿都下来奶了。” 二奶奶精明一辈子,可她就糊涂这一样。六十岁以后,她总说自己有了,要生了,她的奶有水了。 从前,老家的女人都是在地上生孩子,屁股底下坐块坯头。二奶奶经常拾掇出来一个宽敞地方,搬块坯头放那儿,说是生孩子用。 后来,二奶奶让人送到养老院。七十二岁那年,她死在养老院里。 过去老家有句俗话:“十个好美女,不如一个颠脚儿。”家里有十个闺女,也是绝户,低人一等。像二奶奶这样闺女也没有的,叫“干绝户”。

第二年,爹看见那个皮钱夹在大哥的孩子手里玩,知道钱让大哥偷走了,要求分家,爷爷死活不分。不分家,没有地,农民没法活。在这个家挣得再多,也不够大哥偷的。爹生气去了上海,也不回家,挣了钱托人往家捎,总捎不到家。 有个人跟爷爷说:“你二儿叫俺给你捎的钱,俺家孩子有病,叫俺花了。俺有了,还给你。” 还有个人回家住几天,连句话也没有,就去关外了。 爹来信,问爷爷:“收到钱了吗?” 爷爷回信,说了情况。两年的辛苦钱打了水漂,爹越想越有气,病死在上海,才二十五岁。

娘听说爹死在上海,放声大哭,一边哭一边说爷爷:“都是你把他逼出去的!你要是分家,你儿不能死在上海!” 爷爷一生气,把小脚儿媳妇和四岁的孙女分出去了,给了娘儿俩三亩地,一亩八分是碱地,一亩二分是沙岗子地。千难万难求人,算是把地种上了。庄稼熟了,长得好的小麦都叫大爷偷着割走了,家里值钱的东西也给偷走了。 三婶跟三叔说瞎话,说寡妇嫂子背地里骂婆婆,骂得可难听了。三叔不分青红皂白,抓住娘狠狠打了一顿。 娘问:“老三,你为啥打俺?” 三叔说:“你骂俺娘,俺就打你!” 娘说:“俺没骂咱娘!” 三叔说:“你骂了,还不承认!”又打娘两耳刮子,打得娘顺着嘴角流血。 大伯子偷她,小叔子打她,没处说理去,娘越想越没法活,就拿个绳子去上吊。哭着在梁上拴好绳子,回头看见床上睡觉的闺女,舍不得了。可不死咋过呀?娘在井边哭了一夜,起早跳了井。

李胡同人早晨起来打水,看见井里有人,赶紧捞出来。娘没气了,脸蜡黄,嘴唇黑紫。 三嫂起来没看见娘,她光着脚往外跑,看见有几个人抬起娘,让娘趴在牛背上,一个人牵着牛,边走边喊:“大寸家娘回来吧!大寸家娘回来吧!” 娘趴在牛背上,吐出来很多水,又活了。

在山西要饭要到麦子熟了,一家人才要着饭回家了。有吃的了,奶奶叫三嫂使劲裹脚。奶奶吓唬她:“裹小脚,能找个好婆家。要是大脚丫子,找了有钱有地的婆家,下轿婆婆就把脚丫子给剁了。”

脚大了,受气;娘家穷,受气;独生女,受气;针线活儿不好,受气。受婆婆的气,受丈夫的气,有的还受小姑子的气。受气受得没法活了,就上吊。

看见媳妇上吊,得先把她鼻子眼、耳朵眼、屁股眼堵上,把嘴捂上,捂好了再往下卸。要是捂一会儿,这媳妇长出一口气,就活过来了。这边人捂着,那边房顶就上去人叫魂。 叫魂的时候,得敲着簸箕大声喊,小文娘上吊了,就喊:“小文娘,家来哩!小文娘,家来哩!” 两三个人换班喊。十个八个的,能叫回来一个。要是捂不过来,人就下来,不叫了。

有个姓姜的二哥,爹娘死得早,家里穷,三十六岁才娶上媳妇。这个媳妇有点儿缺心眼,结婚当天就哭着说:“俺才十八岁,他都三十六了,比俺大一半。俺五十岁,他都一百岁了,他能活到一百岁吗?” 她这一说不要紧,去看新媳妇的哈哈笑,百时屯一下就传开了。 这媳妇生的第一个孩子叫花牛,都叫她花牛娘。花牛三岁那年拉肚,有人跟花牛娘说:“你给他烧块热砖,叫他坐在热砖上暖和暖和,出点儿汗就好了。” 花牛娘烧了半块热砖,啥也没包,就让花牛坐在热砖上。花牛烫得嗷嗷叫,想起来,他娘摁着不让动。花牛哭累了,他娘说:“起来吧,这回好了。” 去看花牛的人都说,花牛的小屁股烫化了,血糊糊的,下不了地,躺不下去,他娘只好天天抱着。等花牛伤好了,拉屎的时候,顺着屁股沟子往上去。 有个人跟二哥说:“得给孩子看看病。” 二哥问:“咋看?” 人家说:“到济宁医院割开就好了。” 到了济宁医院,两口子光听医生说话了,再看花牛,没了。两口子找了很长时间,才把孩子找着。花牛那年四岁,没见过穿白大褂的,他害怕,吓跑的。 两口子抓住花牛就去手术,孩子不是好声哭:“俺怕!俺怕!”他俩不管不顾,摁在那里就手术了,手术完就回家了。 花牛吓得太狠了,吓出风来。回家的路上,抽风抽死了。

有一家人的婆婆看儿子回来,跟儿子又哭又闹:“你媳妇串门子,没面了,也不簸粮食。俺一说她,她跟俺犟嘴。儿子,今儿你得给俺出这口气。你要是不给俺出气,你不是俺生的,你不是男人!” 这家男人回屋问媳妇咋回事,听媳妇一说,不怪媳妇。他跟娘说:“俺现在就给你出气,插上门打她!” 婆婆看见儿子把媳妇关进屋里,又听见扑通扑通的响声,她高兴了,关好大门,躲出去了。 男人看见娘走了,就唱起来:“俺打枕头转悠悠,俺给俺娘解怨仇。床上坐着活菩萨,谁舍得打你一指头?” 摊上这样的丈夫,谁还上吊呢?

从前的女人,谁要连生几个儿子,都说:“她咋这么好命呀?”谁要连生几个闺女,都说:“她咋净生些赔钱货呀?” 有句俗话说:“谁家生了闺女,粪坑都噘三天嘴。”这可不是瞎说的。

闺女三天回门,得在娘家住一个月,叫“住对月”。这一个月,得做“满家鞋”,家里几口人,就得做几双。有的闺女不会,就得娘做。有的闺女做活儿慢,娘得帮着做。那时候,有这么一句俗话:“拉巴闺女不当行,还得搭上半拉娘。”

住完对月,回到婆家,婆婆领着做三天饭,婆婆就熬出来了,再也不进厨房。刷锅、做饭,都是儿媳妇的活儿了。

到了婆家,别想闲着。早上起来,要问婆婆:“娘,咱做啥饭呀?”婆婆说做啥饭,就得做啥饭。一天三顿都得问,天天都得问。做饭从早忙到晚,黑天还得纺棉花。

簸粮食、磨面、织布、做针线,都是媳妇的活儿。那时候,没有缝纫机,做袜子、做鞋、做衣服,全是一针一针地缝。这茬袜子和鞋没等做好,脚上的袜子和鞋已经穿坏了。

蒸黄枣馍那天,全家人吃了一顿黄枣馍。白馍和白面菜馍蒸出来,婆婆不叫吃,都放到她屋里。 蒸了这么多好干粮,年三十中午吃一顿,大年初一中午吃一顿。以后,吃的就是穄子面发糕,还有黑面饺子。饺子里包的是地瓜叶子和胡萝卜,有盐,没油。剩下那些好吃的,等俺正月初四回娘家了,他们再吃。

大年初二,闺女和女婿回娘家拜年,都是赶车去,婆家给拿一箢子礼,满满一大筐。看着不少吧,可娘家不能留,也就是拿出两样东西,换上两样放进去。有的娘家怕闺女回家受气,多换几样,换得箢子更满了。

正月初四,也有的正月初六,娘家来接闺女,过完十五,正月十六回来。正月十六回到婆家,俺婆家就剩下够吃一顿的花糕了。

闺女生孩子了,娘家得接着赔钱。婆家找人挑两个空盒子,去报喜。生了男孩,往盒子里放本书。生了女孩,往盒子里放朵花。婆家人挑着空盒子去,得挑着娘家满盒的东西回来。报喜得用外人,公公、丈夫都不行。

。三舅在俺娘家吃顿饭,回来的时候,盒子里装了二斤红糖,二斤江米,九十九个鸡蛋。 婆婆打开盒子看看,没说啥。丈夫看了嫌东西少,说三道四。 俺十八岁生孩子,人还没发育好,涨奶的时候可疼了,奶上裂出来一个一个口子,疼了十多天。疼痛难忍的时候,丈夫还说长道短,把俺气病了,得了产后风,差点儿没死了。 产后第九天,娘家人送中米。送中米和送年节礼不一样,娘家拿来的箢子里东西再多,也一样不剩,婆家全留下。人家说,“回箢子”底朝上的孩子好养活。

有句俗话是:“做贼的不进五女门。”说的是闺女越多,赔钱越多。谁家要是有五个闺女,家里的东西就赔得不剩啥,贼都不上门了。

一九四五年,俺在巨野县城住的时候,邻居有个姓杨的,家里有三个闺女。大闺女三十二,二闺女二十八,三闺女二十六,都没找婆家。老杨头对外人说:“都说闺女是赔钱货,俺不给她们找婆家,赔啥?” 这三个闺女都是大个,模样也好,不少媒人来说媒。不管啥样的人家,老杨头都横挑鼻子竖挑眼,不同意。 大闺女岁数大,她最着急。喂鸡的时候,她故意把高粱和小麦掺到一块,一起撒给鸡。鸡都挑小麦吃,大闺女一边打鸡一边骂:“你挑!你挑!你就使劲挑吧!” 这是说给她爹听的,她爹假装不知道。 还有一次,大闺女给爹送饭,拿了一根筷子。爹问:“你拿一根筷子,咋用?” 闺女说:“人家一个人,咋过?”

他对老伴说:“想给闺女找婆家,等俺死了吧。只要俺活着,俺不当老丈人。俺拉巴的是闺女,不是赔钱货!” 俺家在巨野住了一年多,杨家仨闺女一个都没找婆家。

结婚第三天,婆婆说:“从今以后,天天起来梳完头洗完脸,你得到俺屋里问安。” 二姑生气了,自己嘟囔:“你也不是大家大业,好好过日子呗,还问安。” 结婚第四天,二姑带着气走到堂屋,给婆婆问安:“娘你好啊,娘你安,你一夜翻几番呀?翻你个老×圈呀!”

第二天早晨起来,二姑梳完头洗完脸,又去给婆婆问安,婆婆摆着手说:“快出去,快出去,用不着你问安。” 二姑再回娘家可高兴了,她说:“俺婆婆再也不叫俺问安了,挨顿打也合算。”

老话说:“闺女大了不可留,留来留去结怨仇。”

天再热,出汗再多,没谁洗头。那些老太太一辈子都没洗过头,都是用刮头篦子刮头。干净人,刮得勤点儿,去去头上的灰;窝囊人,用刮头篦子刮虱子。

俺和左嫂洗得很好,第一盆水是黑的,第二盆水就

到东北以后,跟左嫂、宋嫂三家住一间半房的时候,俺第一次洗头。对面屋住的姚嫂是梁山来的,比俺早来两年,她跟东北人学,经常洗头,她让俺仨也洗洗。左嫂、宋嫂都是河南人,她们那里跟俺山东老家一样,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,女人不洗头。 俺仨都烧一小锅热水,洗头用的都是面碱。俺和左嫂洗得很好,第一盆水是黑的,第二盆水就不黑了。洗完头的感觉真好,头轻了,脑瓜清亮了,头发好像也少了。头发干了以后,用手一捋,又滑溜又散落。知道洗头好了,俺一个月洗一次。

有一年八月十五,纺棉花纺到天亮,都说还不困

这帮人有说有笑。会唱吕剧的唱吕剧,会唱豫剧的唱豫剧,会唱歌的唱歌,还有人猜谜语、讲故事、说笑话。有一年八月十五,纺棉花纺到天亮,都说还不困,光顾着说笑了。

说这家孩子死了,两口子都很难受,舍不得扔,就捎信给大爷,请他把孩子扔了。 他大爷来到他家,问:“几个呀?” 孩子娘说:“一个。” 大爷用粪箕子把孩子背走了。 第二天,孩子他娘跟孩子大娘说:“他大爷多不会说话,俺家孩子死了,叫他把孩子扔了,他进门就问:‘几个呀?’死一个还不够俺难受的?” 孩子大娘说:“这老东西真不会说话。你家再死孩子,别让他扔了。”

丈夫活着的时候,王李氏就要强,生头份孩子找了接生婆,剩下的孩子都是自己捡的。有一回生孩子,她捡起孩子包上,到地里割了一亩

一个小脚女人,拉巴仨孩子,大的才八岁。家里的地本来不多,丈夫死了,亲戚都等着买地呢,以为到了春天吃不上饭,娘儿四个就得卖地吃饭。王家老二就手指着王李氏和孩子说:“俺非得像摘地瓜似的,把你们一个一个摘净!” 丈夫活着的时候,王李氏就要强,生头份孩子找了接生婆,剩下的孩子都是自己捡的。有一回生孩子,她捡起孩子包上,到地里割了一亩豆子,又把豆叶搂起来,才回家吃饭。她小个、小脚,可犁地、耙地、扬场啥都会干。到地里干活儿,小脚费劲,她就做个木头鞋底,在鞋帮里加竹坯。

王李氏的草苫子长一些,实在困得不行了,她就在草苫子上躺一会儿。怕睡时间长了,她总在身子底下放个棒槌,让棒槌硌醒了,她接着干活儿。 从种棉花到衣裳穿在身上,一共七十二道工序,王李氏都会,她织的布又平又密,好卖。 第一年,她一亩地没卖,用织布挣的钱,又买了二亩地。以后织布挣了钱,她还是要地要宅子。一个宅子三分地,她要了两处。董官屯头次土改,给她家定的成分是贫农。后来搞二次土改,她家地多了,定的成分是中农,织布挣来的宅子和地都充了公。

王李氏出门,哪回都干净利落,头上戴着簪子。孩子们也是,只要走出家门,不管多破的衣裳,都干干净净、板板正正的。她就怕孩子没爹了,让人瞧不起。

妹妹结婚以后,王李氏还是那么能干,不上床睡觉。妹妹舍不得,劝了几回,她才上床睡觉。 妹妹结婚三个多月,没见婆婆吃过一次饭。她从生产队干活儿回来,婆婆把饭都做好了,她吃现成的,妹妹越想越不对劲儿。 有一天,妹妹干活儿走了,又偷着回来,她想看看婆婆咋吃饭。回来一看,婆婆面前摆着几个地瓜叶子干粮。叫了一声“娘”,她眼泪就下来了:“你这些天都是这样吃饭呀?” 婆婆说:“咽到肚里一样饱。” 妹妹把地瓜叶子干粮拿走,拿回来几个净面干粮,说:“娘,你吃这,菜干粮中午俺和你儿子吃。你再也不要这样做饭了,别叫俺心疼了。” 上地干活儿,看见丈夫,妹妹问:“从俺到了王家,咱娘就吃菜干粮,你知道不?”

妹夫说:“不是。从俺记事,娘就跟俺两样饭,好的叫俺哥仨吃,孬的她自己吃。” 妹妹问:“你们吃好的,老娘吃孬的,你们也能吃进去?” 妹夫说:“从小娘就打下这个底儿,俺没感觉了。” 妹妹说:“从今以后,不能这样了。” 过年了,亲戚给王李氏拿来的果子,她不舍得吃,叫儿子和媳妇吃。 妹妹说:“人家拿果子是孝敬你的,你自己吃,谁也别给。” 婆婆说:“叫俺自己吃,俺可吃不下去。” 她拿出果子逼着儿子、媳妇吃,他俩不吃,老人家生气了,说:“你们真不吃,咱就放那儿。谁也不吃,叫它长毛,扔了。” 没办法,三口人一块吃。

有年春天,黄河北过来一个卖鸭子的,跟她商量,想在她家住两天,借她家的院子卖鸭子。 王李氏说:“啥借不借的,你就住家里吧。” 她家院子大,占地一亩二,董官屯的人都到她家买鸭子。 那时候,母鸭值钱,一只母鸭能换十只公鸭。她想买两只母鸭,又不想占便宜,拿鸡蛋换的。卖鸭子的在她家住了两天,白吃白喝,临走,她又塞给人家俩窝窝。 过了两个月,鸭子长大了,不会叫,家里人知道上当了,卖鸭子的卖给她的是公鸭。王李氏骂卖鸭子的,骂了好几天:“你丧良心!脱不了叫黄河淹死!”

王家公公婆婆和儿子一样饭,顿顿吃白面馒头;大媳妇一样饭,吃一半黑面一半白面的馒头;新娶来的三媳妇吃黑面窝窝。 结婚不到一年,三媳妇怀孕了。怀孕以后,吃二等饭,累活儿不叫干。九个月以后,生了个男孩。白天,大媳妇抱孩子,三媳妇干活儿。该吃奶了,大媳妇把孩子抱给三媳妇,吃完奶就抱走。 孩子长大了,管大媳妇叫娘,管亲生母亲叫婶子。不吃奶了,大媳妇就不叫孩子到三媳妇那里去了,她“儿子”“儿子”叫得亲近,啥都不干。活儿都是三媳妇的,哪里干不好,她伸手就打。 有了儿子,大媳妇就不叫丈夫跟三媳妇睡觉。三媳妇聪明伶俐,长得俊,岁数小,丈夫喜欢。哪次跟三媳妇睡觉,丈夫都偷偷摸摸的,大媳妇知道了,就打三媳妇一顿。三媳妇挨打挨骂,打不敢还手,骂不敢还口。 三媳妇又怀孕了,这次跟上次不一样,她还是吃三等饭,脏活儿累活儿都得干。这次生的还是儿子,大媳妇也抱过去养,该吃奶了抱过来吃奶。长大了,孩子还是管大媳妇叫娘,管亲生母亲叫婶子。大媳妇对老二,不像对老大那样亲近了。

大儿子十三岁结婚,新娶的儿媳妇吃二等饭。三媳妇还是一个人吃三等饭,常年挨打受气,落下一身病,有病没谁管,干不好挨打。 三媳妇三十多岁死了。 两个儿子长大了,懂事了,想孝顺亲娘,人没了,知道是大娘欺负死的,也不能报仇,大娘也是娘

“麦熟一晌,蝉老一时。”麦子熟了不割,来一场风,麦穗头就掉地下了。豆子熟了,不快点儿割了拉回场来,来个暴晒,炸得可地都是豆粒子。

有时候,公公回来,遇上婆婆出去听戏,公公娘长娘短地骂她,骂也没用。一起纺花的时候,婆婆跟俺说:“他骂,俺跑得快点儿,跑得远就听不见了。”

老家有个规矩,新媳妇结婚不过一个月,不能摸箩,说是“摸箩死婆婆”。

姐姐病成这样,没耽误婆婆听戏。有一天,婆婆他们又去听戏了,姐姐说:“以前,咱娘也一天天听戏,把俺一个人扔家,家里活儿多,累死也干不完那么多活儿。她听戏回来,哪块没干好,她不是打就是骂。俺也是个有脾气的人,可她是俺娘,打不得,骂不得,就落了这身病。” 姐姐落泪了,她边说边哭:“有一年,俺病得不会走道了,她去听戏。听戏回来,她说:‘今儿又渴又饿又累。’问俺:‘做饭了吗?’俺说:‘没做。’她说:‘给俺做点儿饭呗。’这次没打没骂,俺挺高兴。下了床不会走,俺爬着做的饭。做好饭,他们都吃,俺没吃,咱娘问都没问。” 姐姐知道自己不行了,一遍一遍跟俺说:“你别跟咱娘一样,别生她的气。她对亲

姐姐病成这样,没耽误婆婆听戏。有一天,婆婆他们又去听戏了,姐姐说:“以前,咱娘也一天天听戏,把俺一个人扔家,家里活儿多,累死也干不完那么多活儿。她听戏回来,哪块没干好,她不是打就是骂。俺也是个有脾气的人,可她是俺娘,打不得,骂不得,就落了这身病。” 姐姐落泪了,她边说边哭:“有一年,俺病得不会走道了,她去听戏。听戏回来,她说:‘今儿又渴又饿又累。’问俺:‘做饭了吗?’俺说:‘没做。’她说:‘给俺做点儿饭呗。’这次没打没骂,俺挺高兴。下了床不会走,俺爬着做的饭。做好饭,他们都吃,俺没吃,咱娘问都没问。” 姐姐知道自己不行了,一遍一遍跟俺说:“你别跟咱娘一样,别生她的气。她对亲闺女还这样呢,对你这样,已经是好的了。”

丈夫一个月开支四十三块钱,一分不留,都给俺。对面炕住的俩哥哥,开支自己放着,俩嫂子总跟他们算账,往家寄钱得偷偷摸摸的。

丈夫笑了,他说:“普天下就没有你这么傻的人!俺为啥不邮钱?给来顺他姥娘捎的钱,咱娘没给。大爷的信里说:‘你婆婆她没来,我也没收到二十块钱。’”

前两天,闺女问:“俺奶奶疼过你吧?” 俺想了想:“疼过俺一回。” 刚结婚那年秋天,俺家种了两块棉花地,好天隔一天拾一次棉花,都是俺和婆婆去。 那天婆婆说:“你先去吧,俺晚会儿再去。” 俺挎着篮子走,一边走一边想:婆婆有啥不能告诉俺的事?俺得去看看。 俺走出半里地,在树荫下凉快一会儿就回家了。一进大门,就闻见香味,俺直奔厨房。婆婆和大姑姐一人一大碗刚煎好的鸡蛋饼,正想吃呢。 俺进屋了,婆婆问:“你咋回来了?” 俺说:“棉花开得不好,明天再拾吧。” 婆婆另拿一个碗,把她碗里的鸡蛋饼分给俺一半,姐姐也把鸡蛋饼分给俺一半。她俩都是半碗鸡蛋饼,俺是满满的一大碗。 那时候,俺家一天三顿高粱面,高粱面窝窝、高粱面糊涂,炒菜就用几滴油,吃得人人烧心。 吃鸡蛋饼的时候,俺偷着扫一眼:姐姐的脸通红,是不好意思的脸;婆婆的脸耷拉着,是生气的脸。俺又高兴又好笑。 闺女说:“这叫疼你吗?” 俺说:“这就是疼俺了。”

只要有戏听,就是婆婆的好日子。她老人家拿听戏当日子过,也是一辈子。

明珠有个哥哥叫黄宝文,一直在外边上学,黄埔军校毕业。哥娶的嫂子,大他六岁,两个人感情挺好。新中国成立前,哥自个儿去了台湾。有一回,同学在一起说起属相,她说:“俺嫂子属狗,哥属兔,狗撵兔子,把哥撵到台湾去了。” 这句话传出去成了大毛病,学校不让她当团员了,还把这件事写进档案。

明珠挺着大肚子,一冬天背了四千多斤苇子,盖好房子搬出来住。队里分土豆,公公挑完,剩下的让法祥弄回家。自己开荒种的土豆,也得把土豆担到那边去,让公公挑完再担回来。 到了冬天,明珠跟法祥说:“井上冰滑,俺这身板笨了,今后你到井上挑水吧。” 公公来,听见明珠支使儿子,不高兴了,他跟儿子说:“这是要反啊?以后就骑到你头上了!法祥,你打!” 法祥伸手就给了明珠两巴掌。 这下把明珠打恼了,她提着公公的名破口大骂:“老庞文,你也打听打听,外面有没有你这样当老人的?教儿子打媳妇,这是本事吗?有本事,你动俺一个指头看看?俺娘投奔俺,你鼻子不是鼻子,脸不是脸,你拍拍良心问问自己,你是不是娘生娘养的?俺家分东西,啥都紧着你挑,你还不知足,真是给脸你不要脸!” 公公赶忙往外走,明珠紧跟在后面,公公走到哪儿,她骂到哪儿。婆婆出来拦着,明珠连婆婆一块骂:“你们老两口,没一个好东西!都是眼皮子往上翻的势利眼!” 公公婆婆怕了,法祥也怕了,都藏起来,明珠就满街吆喝着骂:“姓庞的孬种,你们都给俺出来!你们这样的人家,俺不跟你们缠了!庞法祥赶紧出来,俺跟你离婚!” 这样闹了两天,庞家托人捎话,服软了,法祥回来当面赔不是。没几天,明珠生下大儿子。从那以后,两口子再没打过架。生产队分了羊肉和豆油,公公都领回家。她听说了,要回来,公公再不敢领她家的东西。

后来,单县那派的人想出办法,让明珠娘儿俩天天游街,让娘背着鼓,让明珠在后边敲,一边敲还得一边说:“俺是地主,俺是反革命,俺是坏蛋。” 那些天,娘儿俩都活够了。有天晚上,明珠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在供销社买了一块蓝布,掉在地上,那么多人都过来踩。明珠正难过,来了一个老太太,她说:“妮儿,你别难过,越踩越新。” 明珠醒了,跟娘讲了她的梦,娘儿俩心里都亮堂了。

一九一九年,铁匠庞三杀了胡子刘二恶鬼,胡子联胡子要打百时屯。 这时候,老庞家的家族长站出来,挎着明晃晃的大刀,手提铜锣敲响,大声喊着:“老庞家的男人听着,祸是咱老庞家惹的,老庞家的男人一个不许逃!谁要是逃出百时屯,等他回来,俺就用这个刀劈他两半!” 老庞家的男人谁也不敢逃,都上海子墙打胡子。

家族长辈分最大,最有权。谁要犯了家法,家族长一下令,这个家族的长子长孙就动手了。

黑天的时候,挑水的来俺家赔礼,爹说:“不怨你,怨俺。你挑水挑了这么远,马喝了,水不能吃了,骂几句是应该的。没事,你放心吧。”

大年初一拜年,都是一帮一帮的,先来的是年轻人,男的一帮,女的一帮,一上午像排队似的,磕头的不断。爹把从城里买回来的木炭点上,屋里很暖和。 来了拜年的,爹娘就说:“请起,请起。”人家起来了,他们说:“到屋里烤烤火再走。” 一上午就这几句话,总说,说得口干。没人的时候,他俩赶紧喝水。 下午,拜年的就少了。姜家有四个上岁数的老人,他们一进门就喊:“老爷爷,俺来给你老人家拜年哩!” 爹紧走几步,拉住他们说:“你们一来,就是拜年了。跪下起来不容易,快屋里请坐。”

爹说:“没办法,咱中国现在是小日本的天下。我不给小日本做事,人家杀我。他不叫咱回来,咱不敢回来。”

娘拿出家里的手枪,交给一个会用手枪的人,又把家里的提灯点着,嘱咐他们:“看准了,再往上拉。要是看见他有枪,就把手里的绳子一松。”

娘拿出家里的绳子和抬筐,说:“把俺的抬筐绑好,从海子墙上放下去。他要是真让老缺绑架的,叫他坐在抬筐里,把他拉上来。” 娘拿出家里的手枪,交给一个会用手枪的人,又把家里的提灯点着,嘱咐他们:“看准了,再往上拉。要是看见他有枪,就把手里的绳子一松。”

把他拽上来,他的手脚都让人钉在木板里。大家把他背到俺家长工住的屋里,帮他把手脚上的木板砸开。老缺还用膏药封住他的眼睛,塞住他的耳朵。逃跑路上,他用胳膊蹭,眼睛才能看见点儿道,膏药还在眼睛上粘着呢,耳朵眼里也全是膏药。把这些整完,天也亮了。

老缺绑了他,钉住手脚,堵上耳朵和眼睛,把他放到一间屋里。他在那间屋里待了两天,耳朵眼里的膏药干了,能听见动静。他听见一个老缺跟另一个老缺说:“他家再不送钱,咱就撕票。”

那天晚上,轧花床子倒了,他就用屁股跟脚一蹭一挪出来了。先摸到一个苇塘,从苇塘出来就是麦地。

四月,麦子出齐穗了,他从麦地垄沟里一点儿一点儿往前挪,挪到百时屯。 听张新月这么说,他出来的地方是曹楼,离百时屯四里地。

俺问过娘:“为啥不认下这个干儿子?” 娘说:“认‘干’的,妨‘湿’的。” 她这辈子都没认过干闺女、干儿子。

春节的时候,张新月到百时屯,拿来好多点心。娘一点儿没要,都给帮过他的人分了。 一九五六年,张新月用木头轱辘小红车推着他娘来俺家。这小红车子推两个人正好,一边一个。他推他娘来,另一边压几块坯,准备接俺娘到他家住些日子。

三哥种地种不好,年年粮食不够吃,把地都卖了。他们有两个闺女,又生了个儿子,养不起,生下来没几天就换粮食了。 三嫂哭了一天多,后来想开不哭了。生完儿子十多天,她就领着两个闺女去外庄要饭。

娘问:“人家两家打官司,你怕啥?” “哎哟,二奶奶呀!俺

“士亭和士代争宅子打官司,打到巨野县。早上士亭跟俺说,得四邻做证,他让俺明天进城做证。二奶奶,吓得俺浑身哆嗦呀,早饭都没吃,到地里也干不了活儿。” 娘问:“人家两家打官司,你怕啥?” “哎哟,二奶奶呀!俺长这么大,没见过官,叫俺去见官,吓得俺屙了一裤裆。俺走到高粱地,擦了一大堆坷垃头子。俺回家洗洗身上,换了裤子,就找你来了。二奶奶,你能不能想个办法,叫俺别见官?” 娘说:“官也是人,不吃人,不咬人。人家问你,你就说实话,不用怕。你不去,他们两家的官司不好打。”

俺不去不行?” “不去不行。再说,你五十多岁了,没进过城,你也到城里看看。” 继卜说:“二奶奶,你这样一说,俺心里头好受多了。”

他在老姜家辈分最小,俺家辈分最大。俺六七岁的时候,恨乎已经四十多岁,粗粗的,胖胖的,方红脸,嘴唇上留着小黑胡子。 娘喜欢恨乎,恨乎常上俺家来,看见俺就喊:“小老姑奶奶。” 俺就说:“哎!干啥大哥?” 这是娘教俺的,孙媳妇叫俺姑奶奶,俺也答应,叫她嫂。

土地改革的时候,有一回庄里开会批斗俺爹,恨乎正好在家,也去开会了。主持批斗会的人说:“这个庄上恨乎最穷,叫恨乎给姜清车提意见,揭发揭发他。” 恨乎站起来说:“他家的饭,俺随便吃;他家的牲口,俺随便用。没有他,俺的地种不上。俺穷,他不小瞧俺……”

还想接着说,主持会的人喊:“散会!散会!”

恨乎还想接着说,主持会的人喊:“散会!散会!”

有一回,士平犯了烟瘾,家里没啥卖的了,地里的棉桃不开,他揪到家里,用锅烘干。棉桃开花了,他用棉桃换大烟。他媳妇看见就骂,骂得很难听。 士平不骂,他拿个镰刀,到枣树上割些枣树枝子,放到一个小囤里,他把媳妇抱到囤里晃。晃了一会儿,他走了,走的时候跟士朝家的三闺女说:“你看着你婶子点儿。” 媳妇穿着单裤单褂,让枣针扎得全身是血。从囤里出来,媳妇破口大骂,她的嗓子又尖又亮,半个庄都听见了。

士平两口子总打嫂子,哪次都是狠打,把嫂子吓疯了,不敢在家住,嘴里总念叨:“俺怕他打死俺了。” 她问邻居:“俺在你家住几天行不?” 邻居说:“行,你在这儿住吧。” 这疯子不打人不骂人,到谁家住给谁家干活儿,纺棉织布做针线,啥活儿都会干。这家住几天,那家住几天,两三年不敢回家。 儿子十二岁那年,跟她说:“娘,回家吧,俺长大了,没谁敢打你了。” 这才把她哄家住了

士朝疯了。疯了以后,他啥东西都偷,谁家丢了东西,都到他家找。 有一回,士朝偷了东西,士平拿个绳子去找他哥。找到他哥,把两只脚绑上,士平把绳子搭到肩上往家拉。士朝穿一身单衣,趴在地上,肚皮上、脸上都是血,几个小孩跟着看热闹,说:“脚脖子也出血了。”

士平这辈子啥钱都敢花,当过胡子的底码,掐死过好好的孩子,也敢偷日本人的大洋马,杀了卖肉。百时屯的人都烦他,没人敢惹,他活到七十多岁。

唱戏之前,他先说上一段:“各位神仙,想当初穷得要饭,俺许过愿:‘三个儿子要都娶上媳妇,俺许给您大戏一台。’现在,俺三个儿子都娶上媳妇了。俺许给您大戏一台,没许给您几个人唱。俺天天给您唱戏,您老人家就听着吧。” 四大爷天天敲着梆子唱,唱到死,他活了八十多岁。

在水里泡的那三天三夜泡出毛病来,三哥长了一身疥疮,刺痒得难受。三哥不爱说话,难受得受不了,偷着往家跑。 从兖州到巨野一百五十里,他走了两天多,就吃了两顿饭,来到巨野县城仁大爷家。三哥是干净人,可他身上的疥疮烂了,又脏又臭,路上的人都躲着他,他想早点儿回家。

三哥的疥疮重,躺到席子上睡一觉就起不来了,身子粘到席子上。他疼得龇牙咧嘴,强挺着起来,席上留下一层血嘎巴。 仁大爷家的二哥开杂货铺,铺子里有龙黄。三哥吃了红糖和龙黄,疥疮更重了,全身的疥疮都往外流水,流了两三天,好了。

实在没办法,三哥对领导说了实话:“在家饿出来的,想挣口饭吃,怕厂子不收,谎报了成分。” 领导还是不放:“你先干着,有事我保你。” 三哥不想提心吊胆待在保密厂,偷着去了东北,到黑龙江省通北林业局修路。他总打听:“干啥挣钱多?” 有人跟他说:“松树上有松塔,卖松子也挣钱。” 有一天,他去山里割树条子,割回来编筐,好抬土修路。割的树条子够背了,他想上树够松塔。 三哥把捆柳条的绳子一头拴到树杈上,一头扎到腰里,当安全绳。他蹬着树往上去,蹬到六七米,树杈断了,他从树上掉下来,摔昏过去,身边没有一个人。 那是一九六一年,正往山里修路,山里动物很多。他都不知昏过去多长时间,醒过来昏昏沉沉的,总算把柳条背到工地。走到工地,他就疼得受不了,可工地没有卫生所,一片药都没有,黑天疼得睡不着,白天干不了活儿。 三个月以后,三哥才能干活儿。那年,他没挣着钱。三哥跟家里人说了他的事,爹没说啥,看他身体好好的,背地里跟娘说:“士彦没挣着钱,不好意思,才这样说的吧?”

三哥知道了,很伤心,好像自己说瞎话了。

三哥现在住在大庆。楼前本来是荒地,他一锨一锨挖起来,种葡萄,种李子,种沙果,还种不上化肥的菜,分给闺女儿子。这几年,三哥哪年都收几百斤葡萄,自己做葡萄酒,送给亲戚朋友。 三哥一辈子出了这么多汗,受了这么多罪,老了老了,身体还这么好。今年八十二岁了,骑自行车还能带人呢。

那时候,只要画个圈,人们就知道,这粮食是有主的。

有一年,太爷公公领着爷公公倒腾牛,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四头牛,准备赶会卖。 过了两天,爷公公把牛赶到会上,全卖了,感觉挣了不少钱。 回到家,他跟太爷公公说:“四头牛都卖了。” 太爷公公问:“钱呢?” 爷公公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布瓦。过去的瓦跟现在不一样,灰色的,也小,一片压一片放在房顶上。做瓦的时候用粗布包着,瓦上有布纹,就叫布瓦。 爷公公说:“下个集,他把钱给咱送家来。这布瓦他一块,咱一块。俺俩得对上这块布瓦,还得对上一句话:‘这瓦在哪里摔碎的?’‘在碾盘上。’” 一家人都盼着下个集。到了下个集,买牛的那个人用木头轱辘小红车把钱推来了。那时候的钱是铜钱,中间有个四方眼。跟着来的还有三个人,身上都带着刀,老张家一家人看着怪害怕的。 带刀的人说:“你们别怕,俺带着刀,是怕碰见劫道的。” 爷公公和买牛的那个人都拿出布瓦,一对,对上了。 那个人问:“这瓦在哪里摔碎的?” 爷公公说:“在碾盘上。” 那个人说:“卸车子。” 点钱,一文不少,人家撂下钱就走了。

黄水子退了,百时屯人都埋怨百臣爹,说那条白蛇是白玉奶奶显灵,不叫黄水进百时屯,百臣爹不该用铁锨砍那条长虫。百臣爹是个老实人,老实巴交种地,没惹过事。大家都埋怨他,他没法在百时屯待,领着老婆孩子逃荒走了。

他跟百时屯人说,这条大鱼叫火头鱼,火头鱼是孝鱼。大鱼下了子,眼就瞎了。它的子子孙孙都跟在它嘴边,叫它吃。吃上一个月,大鱼的眼就好了。

她婶子吃完小妮儿抓的鱼,走到哪儿说到哪儿:“这么大闺女了,光着腚抓鱼,光着腚回家。”

百时屯来了唱戏的、耍把戏的,都到时家场里。听说来过耍狗熊的、耍猴子的、小狗钻圈的、上刀山的、拉洋片的、唱两根弦的,俺家管教严,没看过。

俺老家那里,正月初五、十四、二十三有说道,大闺女、小媳妇都不干活儿,一年到头,总算歇两天。

脸很黑,抹一层粉也没盖上,就像驴粪蛋子下了霜,

百时屯有好几眼井,时家、庞家、姜家都有一眼。 从俺家出门往左一拐,就是姜家那眼井。井上没有辘轳,俺家买了一条井绳放在井台上,谁要去打水,就用这条井绳。井绳是用树皮拧的,很粗,一头有个结实的木钩子。

百时屯有好几眼井,时家、庞家、姜家都有一眼。 从俺家出门往左一拐,就是姜家那眼井。井上没有辘轳,俺家买了一条井绳放在井台上,谁要去打水,就用这条井绳。井绳是用树皮拧的,很粗,一头有个结实的木钩子。 那时候,挑水用的都是木桶。用井绳钩子钩着木桶的横梁,摇几下,打斜下去,灌进半桶水,提起来再一墩,桶就满了。站在井边,用两只手捯着往上拔,木桶死沉,得费很大劲。离井远的,挑一挑水,半道得歇一次两次的。 男人不在家,或者病了、懒了,女人就挑水。女人都小脚,力气也小,挑水用瓦罐,瓦罐碰到井边就碎,总得加小心。 吃这井水的人多,都说这井水好吃。春天旱得狠了,井深了,水浅了,打出一桶水来很累。天旱,木头干,木桶漏水,一桶水到家,漏得还剩大半桶。到了家,还漏,漏得厨房地成稀泥了。 有人说,井王爷最公平,不管穷的、富的、丑的、俊的,只要来打水,都给你。 这眼井也不知道用多少辈子了。井壁是圆的,用砖砌的。井口是方的,往回收了一点儿,砌了四块石头。年头多了,石头溜光溜光的,不小心很容易掉到井里。

百时屯时家有个闺女,婆家在任店。大年初二,小两口回百时屯拜年,拿了一箢子礼,她爹单单把肉留下了。 那时候有句俗话:“留闺女的肉,闺女回家瘦。”闺女回到婆家,婆婆掀开箢子看,少了肉,不愿意了,丈夫也不愿意了。娘儿俩都说了些难听的,“穷死了”“没吃过肉”。

时家闺女说:“你们都别生气了。今儿晚了,明天俺起早上百时屯,把肉要回来。” 丈夫说:“你敢上百时屯要肉,俺打断你的腿!” 这块肉就两三斤,娘儿俩没完没了找事。娘家这块肉还没吃,时家闺女上吊死了。

娘家知道,闺女是为了这块肉死的。

女婿来跪门,丈母娘又哭又骂,老丈人用这块肉打他的脸,谁讲情都不行,就用这块肉打。打累了,没劲了,把肉一扔,放声大哭。 这块肉,时家人一口没动,就挂到庙台子旁边那棵榆树上了。

三四天以后,在庙里住的二瘸子,到邻居家借了长竿子,他把肉整下来,煮煮吃了。

神台子下面塑了一圈小人,都用肩膀扛着神台子,个个累得龇牙咧嘴。 俺那儿把这圈小人叫“扛神台子的”。平常,看见谁干活儿累了,就会有人说:“你看你累成那样,好像扛神台子的。”

大牛家媳妇懒得做饭,她不愿意进锅屋受罪。甜瓜下来的时候,大牛家的晚饭就是甜瓜。就为做饭的事,两口子经常打架。 有年冬天,大牛家早饭是多半锅糊涂粥,两口子又吵起来,大牛抱起来媳妇,放到糊涂粥锅里。刚放进去的时候,媳妇说:“俺不活了,俺就死在这锅里吧。” 等棉衣服热透了,疼得受不了,她想出来出不来,粘在锅里了。四个孩子都小,谁也帮不了她。 过了好长时间,孩子才喊来邻居,把她从锅里拽出来。邻居帮着脱衣服查看,这媳妇腰上、屁股上、大腿根上的皮都掉下去了,疼得她吱哇乱叫。有人给娘家送信,娘家把人接走了。 大牛没爹没娘,家里的四个孩子,最大的才八岁。媳妇走后,他又当爹又当娘,天天都得进锅屋做饭,累得黑瘦黑瘦的。 在娘家养了一年伤,大牛媳妇能下地走了。岳母把媳妇送回来,跟大牛说:“俺把人给你送回来了,俺是可怜这四个孩子,他们不能没娘。你俩要是再打架,俺就把闺女接走,再也不叫她进这个家门。” 从那以后,不管媳妇做不做饭,做啥饭,大牛两口子再也不打架了。

大热天,在太阳底下时间长了,还得夜盲眼。百时屯很多人得过夜盲眼,一到天黑,啥也看不见了。后来听说一个偏方:吃肝。不管啥肝,吃了就见效。第二天再吃,就全好了。

第二年热死的,是外庄来的卖瓜的。 爷爷拉车,孙子推车。孙子说:“爷爷,俺渴了,你也渴了,咱俩坐在树底下凉快凉快,吃个瓜呗。” 爷爷说:“咱不能吃瓜,推来的瓜都是好的,还得换钱呢。今儿回家,咱吃那些歪花出把儿的瓜。咱也不能凉快,天热,咱卖瓜才快哩。你要是渴了,到谁家找点儿水喝吧。” 孙子到人家找水喝,回来一看,爷爷倒在地上了。孙子连哭带喊:“爷爷,你醒醒,你醒醒!” 外人看见都跑过去,孙子说:“俺爷爷这是热的。” 百时屯人有的端来水喂,有的给老头洗脸,晚了,老头断气了。

庄稼长起来,小偷上地里偷,专偷外扒户子的庄稼,连偷带祸害。

孩子们在一起玩,外扒户子的孩子也受气。要是打起仗,百时屯的孩子就说:“你一个外扒户子,还想反啊?”

后来,董家的闺女改嫁,这三个外姓孩子在董官屯受气,想改姓董,老董家的人说:“想姓董,得免一辈。”比方说,他们本来是侄子辈的,姓董以后就变成孙子辈。 三个孩子改了姓,就是老董家人,不是外扒户子,子子孙孙再不受气。都姓董了,也不一样,原来的董家是“大董”,他们这个董家是“小董”。

有一天,俺看见四岁的小外孙吃雪糕,问他:“凉不凉啊?” 他说:“凉。” 俺逗他:“那俺给你放到锅里热乎热乎吧。” 外孙说:“姥姥真傻,一热乎雪糕就化了。” 俺是傻,比现在的孩子傻多了。也是四岁那年,百时屯下了一场大雪,随下随化,房檐上有很多冰溜子。俺和菊个在她家厨房玩,想吃冰溜子,一个人拿一个干净的碗,去找干净的冰溜子。俺俩整了十来个冰溜子,端回屋里嘎嘣嘎嘣嚼,吃得打哆嗦。 菊个说:“真好吃,就是太凉了,咱放到锅里热热再吃呗。” 俺说:“中。” 那时候的火柴叫洋火,往砖上、鞋底上一划就着。俺不敢划洋火,菊个说:“俺划。” 俺跪在锅台上,费了好大劲,才把木锅盖掀开,添了一瓢水,放上锅叉子,铺上蒸干粮的帘子,把十来个冰溜子放到锅里。俺说:“馏热乎了,给你娘送几个吃。” 菊个也没划过洋火,划了四五根洋火,才点着了。 烧得锅里刺啦刺啦响,俺把锅盖拉开往里看,冰溜子咋这么小了? 俺说:“菊个,冰溜子小了,趁热吃吧。” 俺先伸手,拿了个小冰溜子,一点儿没热,还是那么凉。这才知道,俺俩做错事了。 怕菊个娘知道,俺把锅帘子放回原来的地方,那几个小冰溜子一会儿就没影了。

。娘常嘱咐俺:“出去好好玩,不要跟人家打架。人家要是打你,你就往家跑。你要是跟人家打架,娘就不要你了,俺不要不听话的孩子。”

俺娘的脾气是,吃饭的时候不打孩子,说是孩子哭着吃饭容易落病。听见外边掀锅盖,俺才起来,吃完饭就想跑,爹把俺抓住了。 俺想,爹抓住俺就得打,吓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难民所院里、院外都是洋灰路,洋灰就是现在的水泥。想用土,得出去买。一双家做布鞋穿坏了,也看不见脏。 在这个地方没待够,一九四九年秋天,俺回到百时屯老家。 刚到老家的时候,一点儿也过不上来。黑天吃饭,一家人就一个小油灯。小妹说:“娘,咱在济南要饭吃,也比在这儿好。”

娘说:“活人活人,总活着,总干活儿。啥时候死了,啥时候就不干了。”

俺问娘:“这些活儿啥时候能做完呀?” 娘说:“活人活人,总活着,总干活儿。啥时候死了,啥时候就不干了。” 憋的时间长了,俺就习惯了。

大年初二这天,年轻的媳妇都去走娘家,吃完中午饭回来,不住。正月初六,也有的正月初四,新结婚的媳妇让娘家接走,有钱的人家把女婿一块接走,到岳父家过完十五。请新女婿来了,吃饭的时候,新女婿点菜,爱吃啥就做啥。还得找个平辈的小舅子陪着他,领他看戏、看灯、赶庙会,哪里好玩到哪里去。

老辈子留下的规矩还有几个忌日。像正月里初五、十四、二十三是“月忌日”,不能走亲戚,不能开业,不能结婚。 俗话说:“初五、十四、二十三,官家老母不下山。” 正月十三是“阳关忌”,不能开业,不能结婚,不能出远门。

有钱人家的男孩,五六岁就上媒人了,订下娃娃亲,到了一定岁数就结婚。老辈子留下来的规矩是,女方得比男方大。俺爹结婚的时候,爹十三,娘十七。俺丈夫的亲表弟十岁结婚,媳妇比他大八岁,虚岁十五就有了儿子。

从前,公公、大伯哥回家的时候,走到大门口,得咳嗽一声再进院,特别是热天,在门口咳嗽一声,还得站一会儿。 到俺那儿,生过孩子的女人,热天进厨房,都把褂子脱了,光膀子。在门口咳嗽一声,是叫她们把褂子穿上。 小姨子不见姐夫,也是规矩。到了三四十岁,小姨子才不躲姐夫,见面也说话了。

听说日本人在巨野的时候,看见吸大烟的,一枪就打死。有一个烟鬼,倒在日本人枪下,仁大爷看见,大烟就戒了。时间不长,他从大烟鬼变成酒坛子,一天三顿地喝。

第一回,大娘给俺买了一个麻片烧饼,又甜又脆。第二回,大娘给俺买的是焦枣。这两样东西,俺在百时屯都没吃过。 回家跟俺娘说了,娘说:“别让大娘给你买吃的了,她挣个钱多难啊。” 以后再从傅家茶炉子过,大娘喊俺,俺就快跑。

龙堌集有个人,新中国成立以后下关外,没挣着钱,又渴又饿,渴了找水喝,饿了就得想办法。 看见有家卖包子的,他跟人家说:“俺把左手伸直,胳膊不动,俺就能吃上包子,你们信不信?” 有个买包子的好奇,说:“我倒要看看,胳膊不动,你咋能吃上包子。”说完,把一个热腾腾的包子放在他左手上。 他左胳膊不动,右手拿起包子,吃着走了。

他想回老家,买不起车票,也得想办法。外出逃荒的时候,他从家里带出来一个破铜盆,看了半天铜盆,想出办法。 他左摸右摸,从身上摸出点儿钱来,去卖开水的地方买来一根直溜的木棍子,砍出尖,砍成了木橛子。 到了街口,他拿出铜盆来使劲敲。不大会儿,就来了很多人。 他拿着木橛子叫大家看:“老少爷们、婶子大娘、姐姐妹妹,你们也有走南闯北的,看见过坐木橛子的没有?” 大家都摇头。 他说:“俺能把这个木橛子坐进去,让它从嘴里出来。” 他把帽子摘下来收钱,一边收钱一边喊:“有钱的捧个钱场,没钱的捧个人场。” 大家都往他帽子里放钱。 他齐了一圈钱,看实在没人再给钱了,就跪在地上四下磕头。磕完头,他再四下抱拳说:“俺从山东来东北,是想挣钱养家。走了好多地方,没找着活儿干,也没钱回家。俺要把这个木橛子坐下去,俺就得死了,请大家放过俺吧!” 他又跪地四下磕头,看热闹的就散了。

第四天,丈夫吃完饭就走,俺说:“你一年多没回家,不想跟俺说说话呀?” 他说:“有啥说的?” 中午回家,丈夫说:“邻居都让你为下了,哪个都说你好。爹娘为人不好,俺怕他们以后受欺负,想请生产队干部喝酒。” 俺说:“你想得对。” 丈夫到集上买了一瓶酒,还有点儿下酒菜,晚上请了三个人,在婆婆屋里喝酒。

俺那儿有规矩:官不进民宅,父不进子房。公

本来计划起早就走,丈夫陪他爹娘多住了一天。这一天,婆婆跟她儿子净说俺的不对,这不对,那不对,高声说了低声说,大声哭了老长时间。 她儿子说:“她在家气你,俺把她领走,她就气不着你了呗。” 婆婆哭得更厉害了,说:“你光要你的小娘,老娘你不要了!” 她儿子说:“俺到外面安了家,再来接你们。” 婆婆看她儿子真要带俺走,就说:“让老二跟你出去,俺跟他缠够了,叫俺清净清净。” 俺说:“俺想叫小弟跟俺走。” 婆婆说:“叫老二走吧,他吃得多。”

在候车室等车,大嫂说:“来顺他娘,你看那里有卖吃的,一块一块的,咱也买几块吃呗。” 俺在济南住过,认得那是冰棍。俺说:“嫂,那是冰,咱都冻这样了,不能再吃。”

嫂子都问:“来顺他娘,你没整错吧?这么好的屋子,能叫咱屙屎吗?” 俺说:“这就是屙屎的地方。” 上完厕所,太阳照着不冷了,俺还想出去溜达,俩嫂都说:“走出这么远,咱都没丢,见好就收吧。”

人家这不是好心好意吗?把俺气够呛。他叫俺公公“老张头”,俺认为他瞧不起俺山东来的穷人。在老家,该叫大爷叫大爷,该叫大哥叫大哥,哪兴这么叫的?

天暖和了,家家开门开窗过日子。俺有个邻居姓安,常听见邻居喊他们“老安头”“老安婆子”,才知道东北人就这样叫法。 有天看见梁队长,俺跟他说这事,他哈哈大笑。 婆婆听不惯别人喊她“老张太太”“老张婆子”。 她跟公公说,当年孔圣人骑着驴周游列国,往北一看,看不见人,以为这边没人,就没过来。这地方,是圣人没走到的地方。

这是俺第一次盖房。人家说得对:桦木不扒皮,三年烂成泥。桦木檩子俺用了两年多,虽说没烂成泥,手指头插进去,一插一个眼儿。

东北农村,单身男人不叫单身,叫跑腿子。家里穷,娶不上媳妇,有的就给人家拉帮套。帮人家干活儿养家,和人家媳妇、丈夫睡在一个炕上。女人睡在中间,左边一个男人,右边一个男人。拉帮套的和女人有了孩子,也是管人家的爸叫爸。

这样的人家多数有地,有车,有马,丈夫病了,不能干活儿。两口子一商量,招个拉帮套的划算,供吃,供穿,供住,不用给工钱。也有的人家丈夫干啥啥不行,屯子里有外来的跑腿子,女人咋看咋顺眼,就劝人家给她家拉帮套。

不知砖瓦厂从哪里请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他先站到讲台上诉苦。他说他爹是八路军,叫日本鬼子抓住了。赶上大冬天,日本鬼子脱光他爹的衣服,用绳子把他爹双手绑上,吊到树上用鞭子抽,抽得他爹浑身都是血。后来,日本鬼子又把他爹放下来,绑到树上,叫中国人排上队,谁都得在他爹身上割一块肉。 俺听得身上起鸡皮疙瘩。 那个人说:“一个日本人拿出一把明晃晃的的尖刀,还有一个日本人拿着皮鞭,谁也不敢不割。俺爹耷拉着头,绑在树上,像个血葫芦。前两个去割俺爹肉的人,都泪流满面。第三个人说:‘俺怕,俺不敢。’叫日本鬼子啪啪两鞭子,抽得头上、脸上两条血道子。俺爹闭着眼咬着牙,浑身哆嗦。这个人哆哆嗦嗦走到俺爹跟前,捏着一点儿肉割下来。日本鬼子嫌他割得少,叫他吃了。他不吃,又是两鞭子。这个人赶紧把那一小块肉放到嘴里吃了。第七个人上来,把俺爹的气嗓割断,俺爹死了。这是一个好心人,他不认得俺爹。日本鬼子一枪把这个人打死了。”

日本人的机枪突突突一开,都乱跑。提洪林跑出去了。听说,跑出去的不多,打死的,打伤的,疼得喊爹叫娘的,都叫日本人摞到一块,倒上汽油烧了。 那时候,提洪林就知道逃命,不知逃到什么地方,走了三天三夜,一个人都没看见。先是饿了没吃的,渴了有雪吃;后来,雪放到嘴里都不化了。他感觉两条腿是两条木头棍子,自己对自己说:“千万别停,一停,东北天气冷,就得冻死。” 他天天看着太阳走,估摸着回烟囱屯的大致方向。 三天三夜后,他走到一个屯子,要饭要水喝。有一家老大爷、老大娘很热情,让到屋里坐一会儿。进了屋,提洪林浑身又疼又沉,不会动了。 老大娘问:“孩子,你咋了?” 他说:“我走了三天三夜,没见一个人。” “你看见狼了吗?” “没有。” 老大娘让他到炕上躺会儿,他的头刚放到枕头上就睡着了,睡了一天一夜。 老两口看他腿脚冻坏了,天天让他用淘米水洗。洗了一个多月,好多了。大爷跟他说,这地方属于双鸭山,把他送到回家的路上。大娘怕他碰上狼,给他一根棍子拄着走。 走了七八天,他走到家,脚上都是刚硬的茧子。

烟囱屯经常来胡子,提洪林当过兵,啥都不怕。有一回,他去买茶叶,遇到三个拿枪的胡子来抢店。他抢过一个胡子的枪,一放,没子弹。他又抢过一个胡子的枪,还是没子弹。第三个胡子的枪里有子弹,对着提洪林开枪,把他的下巴打碎了。 胡子抢店没抢成,开完枪就跑。提洪林下巴碎了,不能吃东西,到哈尔滨住了半年院。

“不知道。把我抓去,就关在屋里,一共抓去三十多个人。起早让我们排队上火车,两边有日本人,都扛着枪。半夜下车,又站好队,走了很远,两边都是扛枪的日本人。走到以后,就把我们关在电网里了。我们修铁路。我在那儿听说,去鹤岗干活儿的不知道盖的啥房子,盖完了,日本人用八号线把他们的手穿透,一串一串地推到坑里活埋了。听说这事,我总想跑,转圈都是电网,跑也跑不出去。我又听说,这圈电网白天没电。黑天出去尿尿,我小心点儿,用铁锨在电网下挖个坑,用一抱草盖上。我怕黑天碰着电网,白天爬出去的,爬了一里多地,才敢站起来走。

“不知道。把我抓去,就关在屋里,一共抓去三十多个人。起早让我们排队上火车,两边有日本人,都扛着枪。半夜下车,又站好队,走了很远,两边都是扛枪的日本人。走到以后,就把我们关在电网里了。我们修铁路。我在那儿听说,去鹤岗干活儿的不知道盖的啥房子,盖完了,日本人用八号线把他们的手穿透,一串一串地推到坑里活埋了。听说这事,我总想跑,转圈都是电网,跑也跑不出去。我又听说,这圈电网白天没电。黑天出去尿尿,我小心点儿,用铁锨在电网下挖个坑,用一抱草盖上。我怕黑天碰着电网,白天爬出去的,爬了一里多地,才敢站起来走。我知道,小鬼子要是看见我偷跑,一枪就得放倒。我豁出去了,宁可早点儿死,也不在这鬼地方受罪了。

孙淑珍说:“咱也得老。以后咱老了,儿媳妇对咱不好,咱得多难受呀,我可不能叫咱妈难受。她眼看不见,心里够难受的了。” 她伺候婆婆二十三年,婆婆七十三岁去世。

杜嫂说:“你劝俺一回,俺能好两三天,过了两三天,还是想哭。” 俺也知道活不长了,一次没哭过。 俺上街看,有卖大人棉衣的,没卖小孩棉衣的。俺怕俺没了,孩子们受冻,有一点儿劲,就给孩子做小棉袄、小棉裤。 有一天,俺到人民医院去看病,大夫说:“你的病,咱安达我经手看的,就你们三个,吃点儿药顶着吧,治不好了。” 俺听了哈哈大笑。那时候俺瘦得皮包骨,脸黑青。 大夫说:“你笑得吓人,你笑啥哩?” 俺问:“大夫,你贵姓?” 大夫说:“我姓李。” 俺说:“李大夫,你说俺的病好不了,俺一定能好!俺跟病做斗争,俺一定能战胜!到时候,俺吃得胖胖的来见你。” 李大夫说:“好,到那时候,我也为你高兴。” 俺心里想:“你不是大夫,大夫不能跟病人这样说话。你今天碰到个胆大的,要是胆小的,就叫你吓死了。俺笑,是笑话你大夫哩。”

厂里很多人来看他。大夫开的消炎药是复方新诺明,丈夫吃完药,说:“受不了,头嗡嗡响。” 俺说:“俺吃。” 丈夫说:“俺的身体这么好,吃完还受不了呢。你吃,还不得药死你呀,你千万别吃。” 俺说:“正好,俺活够了。” 俺拉了三年肚子,就十片复方新诺明,吃完好了。那三年,好像把所有的病都拉出去了,俺健康活到现在。 杜嫂后来转成肠癌,死了。

下午上班的时候,俺先去公安局,接待室有个女的,她说:“局长出国了,就是在家,也不能给你处理事故。” 俺问:“你是叫俺找别人,是这个意思吧?” 她说:“是。” 俺去了处理事故的地方,要找一把手。有个人对俺说:“大队长在二楼。” 俺到了二楼,门上都有小牌子,“大队长”这几个字俺认得。俺敲门,他说:“进来。” 俺进了门,他在看报。 俺站到他桌子前,他头都没抬,问了一声:“啥事?” 俺说:“俺有些事不明白,想问问大队长。” 他放下报纸,说:“你说吧。” 俺说:“杀人的车,你放走了;被杀的车,你还扣着。大车是通过什么渠道开走的?车主给了你多少钱?俺的人死了,俺的车碎了,出事七十多天了,哪个星期都来,你们咋还不给处理呢?俺是山东人也好,是黑龙江人也好,俺不是你的仇人,也不是你的敌人。俺看了,着装的,戴大盖帽的,到你们这儿办事都痛快。人人都知道,法律面前,人人平等,到你这儿咋不是那样呢?难道你这儿还没解放吗?俺看人家出车祸的,三家的事三家到一块儿和解,两家的事两家到一块儿和解,俺是三家在一起出的车祸,咋不叫俺到一块儿和解呢?这些都是为啥?你给俺回答!” 这回大队长站起来了,说:“大姨,你老坐下说。有些法律程序,你老不懂。” 俺说:“俺不懂,俺才叫你给俺解释。俺不恨那个大车和四轮车,俺最恨的是你大队长。你不给俺说清楚,俺今天就去告你!” 大队长问:“你告我啥?” 俺说:“俺告你官僚!俺黑龙江的车,在你的地盘出了车祸,人没了,车碎了,七十多天你不管不问。俺告你不是平民百姓需要的官,你当的是有钱有权人的官!俺昨天没睡,都想好了,先去市政府告你,去也没用,俺得走这个程序。俺再去省里,去北京,准有人给俺公道。要是有理的官司打不赢,俺回来就喝药,死在你桌上!有理的官司打不赢,活着也没用。”

大队长说:“我马上给你处理,你老别生气,我保证叫你老满意。” 他还说:“大姨,我这里哪天都有几起车祸,你的情况我真不知道,对不起。” 俺说:“俺住了七十多天旅店,特别难受。俺咋想的,俺就咋说。俺说的话,也都是俺能做到的。俺说的话太难听,应该俺说对不起,俺现在精神有些不正常。” 大队长叫俺第二天去听处理情况。大车车主也去了,车主说:“我的车正常行驶,没我的事。” 俺说:“俺的车是你撞碎的,俺的人死在你车下,没你的车,也出不了事。” 最后,大队长跟俺说:“我们很多人讨论,定下来了。大车百分之二十五的责任,四轮车百分之四十的责任,你的车百分之三十五的责任。大车赔偿一万两千元,四轮车赔偿两万七千元,四轮车给你。四轮车停车费不收了,现场处理费一千多元不要了,司机的驾驶证不吊销了。” 大车车主那一万二给了,四轮车车主说没钱,那爷儿俩穿得可破了。俺叫三儿子到他家看看,三儿子去了。他家在农村,老头是木匠,可他家里没一件像样的家具,连里屋的门都没有,三个儿子都没媳妇,老太太正在医院抢救呢。当天,老头的自行车扎了,他去邻居家找胶水。老太太有精神病,她坐到老头修车的板凳上,看见了剪子,就把外带剪断,又把里带剪得跟面条似的。老头找胶水回来,把她打了一顿,老太太就喝药了,好在把人抢救过来。说是老头,看着六十多岁,其实他才四十八岁。出事那天,他买了一车木头,儿子开车往回拉,车坏在半道了。 处理事故的人让老头交钱,说不交钱就把他儿子抓起来。老头吓得哆嗦,跟俺说:“大姨,我有了钱保证给你。我一年给不够,两年;两年给不够,三年。我一定把钱给够你。” 俺说:“你别害怕,这钱俺不要了。” 俺对处理事故的人说:“你们别抓人家孩子,这钱俺不要了,俺回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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